lundi 2 novembre 2015

漫漫长夜 159 那些人和事 12


圣经里说:收割的时候 不要把麦穗捡净 田边地头要留一些给穷困的人(大意如此 我没查原文)也正是因为这样  摩押女子路德才得以在捡麦穗时接近波阿斯并成为他的妻子  生下了大卫的爷爷俄备德,路德就成了大卫王的曾祖母。

我的故乡是白洋淀, 那里种庄稼的旱地很少, 大部分的地是大淀边的苇地。我家的花园南面却有一块孤零零的旱地,可以种小麦和玉米等作物,从这块地再往南就是苇地了。记得那时收完小麦后 常见到一些乡里乡亲来捡麦穗。无论我家人还是长工  从没有喝斥过他们。这就是当时的社会风气。中外皆然。

在五七干校,有一年我们割麦子时,有一群大约十一二岁的男学生放学回家经过那里,这些农村长大的孩子懂得顾家,不约而同地在我们割过的麦田里捡麦穗,我们这些五七战士看他们捡,没说什么。有位外号叫王二小的不干了,把这些小孩子叫到一起,问他们都是什么出身,此时孩子们有点被吓傻了,其中有个孩子指着另个孩子说,他家是地主。说时迟那时快,王二小便飞身过去,拧着那孩子的胳膊问,你为什么偷干校的麦子,这孩子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王二小的劲头来了,来回拧他的胳膊,让他把所捡的麦穗放下,折腾一阵,王二小想不出什么新招子,最终把那孩子放了。

我在旁边看,心中很不是滋味,在此情况下也不能干预,如果有人说什么,王二小可能会更加猖狂!  至今我不明白他这样做的目的,是爱惜那几个麦穗?!  还是借此表现自己的立场?!

这件事给孩子心灵留下的阴影,可能持续一辈子!

欺侮个小孩子,算什么英雄!



dimanche 1 novembre 2015

转帖章立凡的一篇文章


章立凡:人们可以相互原谅,但历史从未宽恕任何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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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剧在北京的大街小巷中每天发生,狂热的背后,是中国“明哲保身”的旁观者们特有的冷漠。疯狂持续了多日之后,革命的高烧开始减退,于是我又回了一趟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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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章乃器(右)在“反右”斗争会上
近年屡见所谓“新左派”对于被彻底否定的“文化大革命”大加褒扬,另外还有一种论调,歪曲“宜粗不宜细”的本义,欲将“文革”的历史束之高阁。笔者是曾经沧海的过来人,特提取出其中的一些记忆,愿我们的民族永远记住这段滴血的历史。
恐怖之夜,走脱罗网
1966年8月18日,按当今的说法,肯定是个商家“大顺大发”的开张吉日。当日老人家临时换上不合身的绿军装,神采奕奕地登上天安门城楼,检阅红卫兵小将的队伍,向全世界昭告“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张。
当女红卫兵宋彬彬幸福地为领袖戴上革命的红袖章时,老人家亲切地问她叫什么名字。当他得知是“彬彬有礼”的“彬”时,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要武嘛。”于是宋彬彬从此改名“宋要武”,引为无上光荣。
我的父亲章乃器是毛泽东在1957年钦点的“右派头子”,我自然是没有跟着去山呼“万岁”的资格。据父亲分析,毛主席肯定要有出人意料的大动作。但这“动作”之快,是他没有料想到的。
我读书的清华附中是“红卫兵运动”的发祥地,老人家曾亲自写信,对“造反有理”表示热烈的支持。于是本校风光无限,成为全城红卫兵的“老大”,改名“红卫兵战校”。
其后数日,全城处于“破四旧”的狂热之中。8月23日清华园内抄家和暴力事件已不时发生,本班红卫兵到老师家中“破四旧”,回来还得意洋洋地说:有只很大的古董花瓶被他们打碎,王老师十分心疼云云。我见形势紧张,晚上偷偷跑到大学校园一个僻静的电话亭,与父亲通电话,得知家里也有红卫兵来贴大字报,但他说自己能够应付,并嘱咐我暂时不要回家。
8月24日晚上,清华大学校园里一片疯狂。前清大学士那桐题额的标志性建筑“清华园”门坊已被推倒,校领导刘冰、艾知生、何东昌及“大右派”钱伟长、黄万里等“牛鬼蛇神”,被用皮带抽打着,在现场汗流满面地搬运砖石……。本校一对姐妹花的母亲,是一位蒙古王爷之后,人称“善格尔公主”,在清华园一带拥有不少房产,也被披头散发地拖来批斗。有位中学女红卫兵,一路用皮带抽打一名“反动大学生”(据说其父是上海的基督教牧师),当有人提出要“文斗不要武斗”时,她理直气壮地回答:“是毛主席叫我打的!”这时我才明白,“要武”的暗示竟有如此大的威力。
当晚回到宿舍,里面空无一人,新置的蚊帐已被撕碎,床上铺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大字报,将贱名打上红叉,责令:“反动分子狗崽子,滚蛋!快滚蛋!”
既然不受欢迎,于是收拾行李,遵命“滚蛋”。不料本校四门紧闭,未经“革委会”许可禁止出入,已成“关门打狗”之势。若不设法逃走,则皮肉之苦难于幸免。
我在运动初起时,曾勘测全校地形以防不测,发现校园围栏有一处不密,栏下有空间与校外小河相通。情急之下,于夜幕中钻出围栏,连淌两条小河,走上校园西侧的马路,刚好有一趟末班车经过,迅速登车远去。此时天降小雨,坐在车上,仔细品味着“惶惶然若丧家之犬”的滋味,不知进城之后,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着我。
我不敢去灯草胡同章宅,便去了汪芝麻胡同母亲的住处(父母已分手多年),刚下公共汽车,便见一群红卫兵蜂拥而上,查问乘客“是什么出身”。走在黑夜的凄风苦雨之中,暗自庆幸“又逃过一劫”。回到家中,母亲告知本胡同的邻居张洁凤、傅毅茹、周康玉等几位小有资财的寡妇均已在抄家时被打死……
我将从宿舍带回的大字报和破蚊帐给母亲看,她很是不解,以为同学间何至于有如此仇恨,要我明天回学校,好好向大家解释一下。看来她对于严酷的“革命形势”还很木然。
当晚心中记挂着父亲的安危,一夜没有睡好。次日一早,决定按照母亲的意思,回学校看看。同时叮嘱母亲,探听一下父亲的情况。
回到校园碰见的第一个人,是本班的辅导员,一位高年级的工农子弟。此人一向很革命,将我视为另类。一照面就板起脸宣布:“从现在起,不许你随便走动!”快走到宿舍楼时,遇见一位本班同学,是革干子弟,曾与我一道给校领导贴过大字报,算是有过“战斗友情”的。他摇晃着一条皮带,半开玩笑地对我说:“你拿上这个,回去教训教训你爸。”
我没有回宿舍,径直穿过操场,向教学楼走去。走到楼前时,见两位女红卫兵正在用皮带狠狠抽打门房周大爷。据说他曾是圆明园一带的地主,因家道败落,解放前就把地卖光了,后来便在学校当门房糊口。周大爷平日与世无争,好写几笔“精气神”之类的毛笔字,每逢冬至起九,便画上一幅“九九消寒图”挂在门房里,每日涂黑一个梅花瓣度日。他最大的乐趣无非是炖上一锅红烧肉,喝两口小酒。
此时本班同学已经在楼上望见我,招呼着要我上楼,但声调中暗藏玄机。我见周大爷被打的惨状,知道上去不会有好果子吃,便没有进教学楼。
昨晚尚可钻栏而逸,此刻却是大白天,故技不可重施。于是鼓起勇气,大摇大摆地走向校园西侧的旁门。此处有一位高年级的红卫兵站岗,他迟疑了一下,将头偏过,任凭我大步流星地扬长而去。
闯关成功,心情不亚于伍子胥过文昭关。回家见到母亲,她已去过灯草胡同,父亲那里宅门洞开,外面邻居正在议论,说是“带走了,带走了”。由是判断,他已遭厄运,生死未卜。关于父亲九死一生的经历,已写入他的《七十自述》。
惨剧在北京的大街小巷中每天发生,狂热的背后,是中国“明哲保身”的旁观者们特有的冷漠。疯狂持续了多日之后,革命的高烧开始减退,于是我又回了一趟学校。
在校园里,见到一位被指为“作风不正”的高年级女生,被剃成了“阴阳头”。走进教室,只见两位“出身不好”的女同学王淑瑛、孙淑绮也被“剃度”,坐在角落的“另席”上,其他同学讪笑着跟我打招呼。问那位要我用皮带抽父亲的男同学,如当时我留在学校,是否也会遭到同等待遇?他笑着回答:“不会的,我们只想好好和你谈谈。”我冷笑一声道:“只怕未必。”。
此后得知,本校万邦儒、韩家鳌两位校长,在8月24日晚遭到毒打。8月26日晚,物理教师刘澍华在斗争会上被毒打后,从锅炉房的高烟囱向内跳下,他的两条腿骨插入体腔,尸体缩短了许多。同时高年级的“反动学生”如郑光召(郑义)、郑国行、徐经熊等,皆在被打之列。郑光召身强力壮,是本校高年级学习、体育“尖子学生”,只因贴大字报保过校领导,被剥去上衣,光着膀子用皮带狠抽。他不服罪名,将一枚毛主席像章穿过皮肉,别在胸前,结果被打得肾脏出血。据老同学史铁生回忆,上述两位本班的女同学,也在被打之列。
“文革”结束多年后校友们聚会,同学们多为以往的伤害相互致歉(包括那位叫我用皮带抽父亲的同学),了却恩怨,重续友情。但孙淑绮同学从不露面,可见当年感情伤害之深。
万千惨景,一堆烂帐
从学校二次脱身后的几天里,我每日在街上毫无目的地乱走,大街上不时有满载抄家物资的卡车呼啸驶过。曾几次冲动想去找父亲,但一见到周围随处可见的暴力,便只有止步。直到半个月之后,才打听到父亲的下落,他被红卫兵押去参加吉祥戏院的“打人集会”,是从那里出来的唯一生还者。
我见到不少老年“黑五类”,被剃了“阴阳头”,被红卫兵押送着“遣返”回乡。在西单的大街上,见到两名女红卫兵,用绳索套在一名五十多岁的妇女颈上,用皮带抽打着,象狗一样牵着走,那妇女身着的白短衫上,好几处用墨笔写着“反革命”……
我不知这名妇女能否话下来?但有人亲见,另一名被诬以“反革命”罪名的年轻女子,抱缚在柱子上用铜头皮带抽打脊背,此女一声不吭,拒绝诬服,直到贴身衬衫抽烂;于是有人提议抽“前面”,遂被翻身反绑柱前,狠抽胸乳,没打几下,女子惨叫一声,立时断气。我认识的一位老人家的女儿,因为家庭出身不好,本人又长得漂亮,同班的女红卫兵便专门用皮带抽她的脸……这些都属于性变态的虐行。
记得一本精神病学书上讲,特定环境下的人群,会在某种诱因下,引发集体精神失常现象,称之为“精神病流行”。当年闭关锁国的中国大陆,就类似这种发病环境,各种矛盾找不到宣泄的孔道,一旦被人诱导,便集体发狂,使全国成为恐怖的大疯人院。
一位朋友访问德国后对我说:与经历过纳粹时代的老一辈谈起中国“文革”,他们特别能理解。红卫兵成为“文革”的第一批社会打手,就类似“冲锋队”。小将们是“无知者无畏”,但充其量只是帮凶角色。北京和全国各地发生的普遍暴力,不是什么自发的“群众革命行动”,各街道派出所都向红卫兵提供了本辖区的抄家对象名单。据《北京日报》,1980年12月20日披露的数字,从8月下旬到9月5日止,北京市共打死1762人。但社会暴力造成的大量自杀者,显然未被统计在内。
母亲所住胡同里,那位和善慈祥的傅毅茹老太太,家住独门四合院,热心邻里公益,曾被推选为街道主任。她年轻时应当是个美人,平日白发修齐,衣着整洁,保持着老年妇女的风度。老太太已故夫君是位旧时的小官僚,于是列入抄家名单,从褥垫下搜出短刀一把(我怀疑是有人栽赃),顿时罪在不赦,惨死于红卫兵的皮带之下。另一位周康玉女士也是独居小院,据说是天津名门周家的后裔,平日十分低调,但既属于“大资本家”眷属,自然在劫难逃,打成半死以后,挣扎着上了吊。
死者已矣,苟活者活罪难逃。大街小巷中,一下子平添了许多挂着黑牌扫街扫厕所的“牛鬼蛇神”,其中许多是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我所见到的最高龄者,是一位已超过九十岁的老先生。印度和日本从事贱役的贱民们,在我们这个文明古国中,又增加了不少同类,街道卫生大为改善。
这条胡同是东城区财政局所在,该局临时成为抄家物资仓库之一。我曾见一对老态龙钟的夫妇,大约属于“小业主”阶层,推拉着老北京拣破烂用的四轮“地坦克”,上载一堆破旧的生活用品,步履蹒跚地到财政局请求上缴,说是红卫兵命令送来的,但该局不收。问“哪儿能收?”,答“自己问去。”于是又艰难地挪走。由是得知,某些抄家对象还要服“送货上门”的劳役。
抄家过后,北京的大小拍卖行里,堆满各种抄来的高档硬木家具(文物除外),以极低廉的价格出售,据说有识货者乘机购入,发了一笔小财。至于拣垃圾获得珠宝、黄金、银圆者,更大有人在。
某日母亲得到街道通知,每户发给小票一张,持票可购抄家物品一件。这属于“革命群众”待遇,她不敢不去。稍后带回一件三层的精巧食盒,说是周康玉家的,作价五毛。这件物品一直使人有杀人同谋的负罪感,只好当作那个荒唐年代的一件“文物”,保存至今。
这场社会财富再分配,居民廉价分得的,只是几滴余沥,聊为封口之资罢了,真正的大头在国库那边。一个有宪法的泱泱东方大国,不靠发展生产力来增加社会财富,却靠制造“阶级斗争”来剥夺公民的私有财产,殆非为政之正道。
一言夺命,女童丧母
前面说到,母亲的几位邻居,在抄家时被红卫兵打死。其中最年轻的一位是张洁凤,她曾是美洲著名侨领司徒美堂的夫人。
现在的年轻人,很少知道这位司徒老人了,但在上个世纪的华人社会和洪门袍泽中,他是位大名鼎鼎的人物,与陈嘉庚先生齐名的华侨领袖。司徒先生原籍广东开平,早年到美国当劳工谋生。他身强力壮,为人豪侠仗义,逐渐成为美洲洪门的“致公堂”的掌门人之一。国父孙中山先生早年在美国从事革命活动,得到司徒先生从组织到资金的支持,孙先生还担任了“致公堂”的“红棍”(相当于执法者)。因此老先生的革命资历,至少与国父是同一辈分。
司徒老人身为革命大老,反对小辈蒋介石的独裁,故受到毛泽东的礼遇。他曾作为美洲华侨代表,参加新政协和开国大典,担任中央人民政府委员等要职。1955年老人逝世时,廖承志致悼词,周恩来、林伯渠扶灵,备极哀荣。
张洁凤也是广东人,但不是老人的原配。据说她曾是一名贴身使女,属于苦出身,后来收房成为夫人。老先生逝世时她还很年轻,年方三十左右,文化不高,人长得小巧玲珑。她享受着国家对知名人士遗孀的待遇,每月有七十多元的生活补贴,与她家原先的警卫员同住在一个小宅院里。
一位年轻孀妇,自然有再嫁的权利。于是她不时参加一些舞会之类的交际活动,以选择未来的生活伴侣。记得那时经常与她结伴前往的,有一位林光明女士(又名林妹殊,即前些年大名鼎鼎的气功师郭林),以及母亲的老同学黄瑞华(黄绍竑前妻)。后来张女士终于觅得意中人,是一位在云南工作的工程师。
老先生没留下多少遗产,张洁凤作为知名人士遗孀,如果再婚,就意味着必须放弃国家的生活补贴,这是一件很艰难的事。于是张女士采取变通办法,到云南与工程师秘密结婚,生下一名可爱的女婴后,带回北京生活,对外说是抱养的。
“寡妇门前是非多”,至少那位前警卫员一家是瞒不过的。内情逐渐透露出来,于是街坊四邻对她的“生活作风”开始有所议论。如今自由开放的少男少女们,恐怕无法理解在那个禁锢人欲的年代,一位顶着“知名人士遗孀”名分的女子守节之艰难。这爱和被爱的权利,对于张洁凤竟是致命的。
抄家一开始,街道便招来红卫兵,诬称张洁凤是“坏分子”,剃阴阳头、抄家、批斗,厄运一下子降临到无助的女人头上。她被扯开双臂悬吊在房梁上,轮番用皮带抽打……张洁凤很快奄奄一息,哀求看在年幼的女儿面上,饶她一命。但在场民警对红卫兵示意:“革命哪有不流血的?”于是再遭暴打,当即撒手人寰,撇下年仅六岁的小女儿。
小女孩成为无母的幼雏,孤苦伶仃地靠邻居的一点施舍活着。有时她在胡同里遇见我,照例会叫一声“小东哥哥”,但我所能给予的,仅仅是抚摩一下稀黄的头发,安慰两句。我没有随身带食物的习惯,也没有钱。
在那个荒唐的年代,“黑五类”中最荒唐的品种,莫过于“坏分子”。这是一个模糊不清的概念,任何不为体制或世俗所容,而又无法扣上地、富、反、右“帽子”的人,都可以被划为“坏分子”,是一种“百搭”身份。而张洁凤从未被戴上过任何“帽子”,只因过得比别人幸福了一丁点儿,就招来杀身之祸。
终于有一天,我在胡同里见到心酸一幕:那位头发花白的工程师从云南赶来,牵着女孩的手,各人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蹒跚着沿胡同向大街走去,准备离开这块伤心之地。远远跟在后面监视的,是街道上的几位“小脚侦缉队”。
女孩望见我,又令人心碎地叫了一声“小东哥哥”,我心中百感交集,望了望虎视眈眈的街道干部,欲言又至,保持着距离慢慢前行。
这是我走得最长的一段路。拐出胡同时,趁“小脚侦缉队”看不见的空挡,我迅速上前,将所知张洁凤惨死真相,对女孩的父亲叙述了一遍。此时街道干部又跟了上来,警惕地注视着,我无言地目送父女俩上了无轨电车。
一年后工程师携女儿从云南来看我和母亲。据他说,家难发生后,接到司徒家的亲戚(著名画家司徒乔之弟妇)来信,方赶来接走女儿。这次是专程来解决遗留问题,他已经找到了当年的红卫兵、民警以及有关单位,但问题没有解决。
“文革”结束后,某日我接到一名女孩的来信,说她和爸爸到了北京,约在北海公园前门见面。我一时竟搞不清来信人是谁,如约前往,方知是张洁凤的女儿和丈夫。女孩已长成少女,大人则更加苍老。劫后重逢,望着相依为命活到如今的一老一小,如同恶梦醒来,良久竟相对无语。
得知张洁凤仍未落实政策,我帮忙出了些主意,起草书信向统战部和侨务部门申诉。张洁凤毕竟是知名人士眷属,终于发还财产、配给住房,给女孩安排了工作。父女从此定居北京,但死者永远不能复生。
张洁凤在海外洪门中,肯定够得上“祖师奶”级的辈分,敢于冒犯她的人,难免不落个装进麻袋、沉到水底“种荷花”的下场。她选择留在中国大陆,做一名幸福的普通女人,然而伟大时代竟不容热爱生活的小女子活下去,她为爱情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我不知道,那些置人死地的民警、街道干部和红卫兵们,今生能否摆脱良心的折磨?我无法想象,一名眼看着母亲被活活打死的六岁女孩,心灵上创伤能否愈合?我很想知道,张洁凤弥留之际,想对至亲至爱的女儿和丈夫说些什么?
母女携手,化蝶双飞
母亲当年在中国公学读书的时候,有几位要好的女同学,其中一位名叫张为璇,我称她为张阿姨,她的女儿刘小迁,是我幼年的玩伴。
张阿姨戴着一副厚厚的深度近视眼镜,是一位胖胖的、和蔼可亲的知识妇女,一口吴侬软语。她也是个普通人,但其父张一麐却大大有名。
张老先生曾是袁世凯的重要幕僚,但因反对袁氏称帝,几与袁氏割席,被从大总统府秘书兼政事堂机要局长的职务上调离。晚年老先生定居苏州,父亲因“七君子案”被捕入狱后在苏州关押,他与李根源、陶家瑶等苏州耆宿,都曾予以声援和关照。“七君子”出狱时,老先生也是保人之一。“八一三事变”后,他与李根源、马相伯等组织“老子军”,誓死抗敌。抗战期间他是国民参政会的参政员,素以持论公正著称,受到周恩来的尊敬。
张阿姨家道殷实,夫君刘先生是一位工程师。女儿刘小迁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小我一岁,曾与我在幼儿园同学,常在一起玩“过家家”游戏,我当“爸爸”,她当“妈妈”,女儿自然是洋娃娃。小孩子还不懂得“家庭”是怎么回事,有一次到张阿姨家玩,我曾正式宣布将来要与小迁妹妹结婚,被母亲当场训斥,闹了个大红脸。
后来刘先生工作调动到邯郸,而北京市要将“复杂分子”通通清走,将伟大首都搞成“水晶城”,不允许张阿姨继续居留。于是她听从我母亲的建议,给周恩来写了一封信,母女获准移居苏州老家。小迁那时已是个身材高挑的少女,走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张阿姨与母亲保持着通讯联系,“文革”爆发后,人人自顾不暇,音问中断。不久伟大领袖支持革命师生搞“大串联”,我因为“出身”不好,一直拖到1966年11月,才到学校“革委会”开出一份介绍信,揣上父亲给的二十元钱,挤上比沙丁鱼罐头还要憋闷的火车南下。
行前父亲要我去一下苏州,看望他的老朋友周瘦鹃;母亲则嘱咐一定要去看张阿姨,然后到上海看望舅舅以及她的另外两位同学。
在苏州下车,住进“革命师生接待站”后,立即梳洗一翻,准备去张阿姨家。我那时已处在模模糊糊的青春萌动期,想起马上要见到小迁妹妹,不知她如今出落成何等俏模样,心情多少有些兴奋。
张阿姨家原住在苏州城内吴殿直巷,老宅早已易主。她给母亲的信,都注明“苏州富郎中巷××号顾乃文转”,顾氏为当地名医,与张家是世交,张阿姨回乡定居,便成为顾家房客。到达观前街附近的富郎中巷时,天色已晚,我立在一座黑漆大门前怔住了——门上贴着红卫兵的大封条。
不得已向路旁一位小姑娘打听,孰料她竟嗲声嗲气爆出一条惊人信息:“顾——乃——文?——他死嘞!”我心知不好,赶快解释是找顾家房客。经一位好心邻居指点,我在附近的一座破院子里找到了张阿姨,但不见小迁,据说是随学校参加学农劳动去了。
顾氏为姑苏世家,宅第中亭台楼阁,曲径回廊,当然是抄家的重点对象。他不堪斗打侮辱,跳楼自杀了。张阿姨虽是房客,但因为家中陈设讲究,又是名人之后,连带着也遭抄没,如今已是家徒四壁。
张阿姨做了蛋炒饭给我充饥。她现在全靠丈夫寄来的工资,维持母女生活。谈起北京家中情况,我据实相告,她说人活着就好。张阿姨谈吐乐观,我觉得可以放心向母亲复命了,不过没能见到小迁,心中多少有些惆怅。
我在苏州打听周瘦鹃下落,很快得知这位鸳鸯蝴蝶派作家兼盆景名家,当红卫兵摧毁了他呕心沥血培育的盆景之后,便殉了那些至美灵物,在自家花园投井自尽,落了个“人琴俱亡”的结局。
上海的舅舅平安,但母亲的两位同学皆遭抄家。行至杭州,“革命师生接待站”设在“南屏晚钟”的净慈佛院大殿里,庄严佛像已荡然无存,仅发现一尊雕工精美的汉白玉观音,横倒在后院的山坡上,但已经没有了头。接待站的伙食很好,但每天烧饭的燃料,是一箩筐接一箩筐的佛经雕版……。到南昌后我无心再走,折回首都。
张阿姨与母亲的通讯时断时续,到了“清理阶级队伍”的1968年,突然消息全无。母亲得到一个不确切的传闻:张阿姨和小迁一同上吊自杀,但始终不肯相信。她们既不是“黑五类”更不是当权派,没有必死的理由。
“文革”结束后,人们开始寻找在浩劫中下落不明的亲友。我在董竹君、许宝骙两位前辈的热心帮助下,辗转找到了张阿姨在北京的弟妇。当向这位老太太说起我母亲是张为璇的同学时,她平静地回答:“我还记得令堂,可惜为璇早已不在人世了。”这本是我心中预料的答案,但还不甘心,又问小迁妹妹下落。老太太一下子痛哭失声:“为璇把她也带走了!”
原来“清理阶级队伍”时,刘先生被圈禁审查,工资被扣,音讯全无。张阿姨生活来源顿时断绝,这意味着将失去最后的自尊。她不能过那种四下哀求“嗟来之食”的生活,毅然带着爱女走上不归路。待到刘先生解除审查,已经家破人亡。
与周瘦鹃先生一样,张阿姨属于那种极有教养、斯文安逸的苏州人,一辈子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也禁不起任何伤害。母女两代闺秀,象两件洁白细薄的精巧瓷器,任何震动都可能是致命的。
我这位儿时玩伴,十七岁的花季少女,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牵着母亲的手,象蝴蝶一样从这个疯狂的世界上悄悄飞走,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比我晚一年来到这个世界,但生活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除了亲友的哀痛之外,甚至没有给社会留下任何记忆。
多年来一直想不明白,是什么样的母亲,能忍心让女儿殉葬?我不敢想象当晚母女相对投缳的细节。今天忽然醒悟:“质本洁来还洁去”,是女儿自愿选择追随母亲,保持做人的尊严。
行文至此,悲泣不能自抑……
所有这一切,都是以一场“大革命”的名义进行的。
法国大革命的殉难者罗兰夫人说:“自由自由,多少罪恶假汝名义而行!”将“自由”换成“革命”,有什么区别吗?
鲁迅笔下的狂人,从千年礼教的煌煌典籍之中,“仁义道德”的字缝之间,好不容易解读出“吃人”二字。那场“光焰无际”思想照耀下的“大革命”,省却了无数繁文缛节,直接张开血盆大口,不但当场吞噬活人,更吞下一代人心。
我不断忏悔曾经对师长的伤害,我不再记恨任何无知者的伤害。人们可以相互原谅以往,但历史从未宽恕过任何罪恶……





samedi 31 octobre 2015

作揖 握手 贴颊


读小学的时候 记得一篇课文中的一句话是 "饭前便后要洗手" 多年来我一直照办。


法国人见面都很亲热,不是贴颊 就是握手。平时这样做倒也无可厚非,但是在吃饭的时候贴颊握手就不合乎卫生原则了。 此事曾困扰我一段时间。

从去年七月起,老伴和我不再自己做饭,改在公寓食堂用餐。有位名叫Gérard 的男士,是
公寓Conseil 的主席,可能是为了接近住户吧,每天都在饭厅里和所有的人握一次手,他握过之后便到厕所洗手,之后再吃饭,但是被他握过的人就不好办了,若都去洗手,显然 厕所容纳不下,若不去洗,心中又不太平。后来我坦白地对他说:我们 每次来吃饭前,都仔细洗手。乘电梯按按钮,是用手指的外侧,不会影响手指的洁净,若在饭厅与他人握手,则所有这一切的准备都白费了,希望以后在食堂里彼此用中国的作揖来代替握手,若在其他场合相遇,仍然可以握手。他倒很同意我的意见,现在,在饭厅里他照样和其他人 贴颊或握手,到我们桌前就彼此作揖为礼。其他的人见Gérard 如此,也纷纷效法,不再强行和我们握手,也学会了作揖。

入乡随俗,和法国的朋友们见面也时常贴颊,我发现,有些上了年纪的妇女,嘴唇周围会生出几根很硬的胡须,和她们贴颊时,可以感到轻微的刺痛。另外,住在老人公寓的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有人已不大能自理生活,脸上难免有眼泪鼻涕等秽物,所以,我们尽量避免和这些老家伙贴颊。

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位在Orsay附近的高等科学研究所(IHES)工作的华裔数学家施先生每天都到巴黎十一大的教工食堂用餐, 我们经常见面 很熟,他是五十年代初期来法国的。1949年以后他在北京读书时曾接受过共党的洗脑,出国后一直保留着共党对他的灌输。例如他在IHES的办公室下面就是食堂,但他从不在那里就餐,理由是"那里的人都属资产阶级"。他还对我说和他妹妹不是一路人,因为他妹妹要在饭前洗手。我说 我也要在吃饭前洗手,这不是什麽不好的习惯! 他没再说什麽。但他是否从此对我有了不良印象,我就不知道了。 我就曾亲眼看到他从厕所出来不洗手直奔食堂。


中国的传统有许多的糟粕,"作揖" 却是很值得提倡的一个动作。不知读者以为然否?

vendredi 30 octobre 2015

三个失而复得


2014年12月30日 洪弟兄夫妇来看望我们 并约我们去他们家喝下午茶 我们乘他们的车去了  那时 老伴刚从康复中心出来不久 走路还需要柱双拐 去时 还带了相机 理发用具等不少东西 到了洪家 我就发现相机不见了 以为是上车时 掉落在地上 后到Orsay 市警察局失物招领出问过 答称没有 我们就以为这相机已丢定了   所以把相机的说明书也扔了 约三个月后 洪弟兄来电话说
他们在车上放了个塑料袋 袋子倒了 里面的东西散落在车内 收集这些物品的时候意外地找到一个相机  看相机内已拍的照片知道是我们的 特意告诉我们 这是第一个失而复得

三年前 儿子和儿媳来看我们时 给我们带来了一个iPad平板电脑 用过一段时间后 突然充不上电 全黑了 找了几位懂行的朋友 有人说用他的充电器充别的电脑 能充上 充这个却充不上 所以不是充电器的问题 而是电脑本身的问题 我们没办法 只能认为它坏了 那一阵 相机不见了 iPad 坏了 房子在装修 我们搬到公寓的客房暂住 不能联网也不能通电话 非常不方便 我自称是<无机人员> 别人是有机人员  今年六月 儿子和儿媳又来了 儿媳手机和我的iPad 型号相同 用她的充电器充我的iPad 一充就亮了  这是第二个失而复得

我的右眼患视网膜炎已四十多年 约十年前发展为青光眼 视力下降 只有0.2 到0.3  每半年去见一次眼科大夫  开六个月的眼药维持青光眼不发展 左眼有些白内障  每次见医生  都说下次来时给你做白内障手术 等下次再去 医生又说同样的话 证明这毛病进展很慢  今年三月 医生说该做了 于是听从他的意见 在五月初做了手术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手术后眼睛充水肿胀 视力急剧下降 最差的时候 也只有0.2 或0.3 和右眼的视力不相上下了 看书要用放大镜 电脑屏幕上的字根本看不清 当时我想 这就完了 今后不再能看书看报看电脑了 将成废人了 后我不再依靠给我做手术的医生   转到Orsay的一个私人眼科诊所诊治 他说我的视网膜内有积水 经数月的治疗 现已基本痊愈  视力恢复到0.8到0.9  原来的眼镜还可以用 这就可以和手术前一样地工作了 这算得上是第三个失而复得。

另外 我老伴去年九月摔断了股骨颈 在安东尼医院做手术 换了人工关节并在康复中心做了两个月的复健后 就已经能柱着拐杖独立行走了  再过了一段时间后  连拐杖都不需要了  在我们所住的老人公寓做过同样手术的人中 是恢复的最好的 平时走路 基本看不出是做过换关节手术的 她的行走能力也是失而复得 这是她的专利 我不能据为己有 所以算起来 我只能写 有三个失而复得。




lundi 5 octobre 2015

和时间赛跑


行年八十有四,回顾过往 可用三个"平"字概括:即平庸 平淡 平安. 但我所处的这个时代却极不平凡也不平淡更不平安  来日无多 本希望在有生之年,把我经历的风风雨雨写出来  展示这个时代的一鳞半爪,  也算是对我来世上一遭做个交代,供他人评断。想写的东东很多 而我打字是一指功,  快不起来  心中本来就有点着急 可是偏偏又经常受干扰 用中共常说的话表达 就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有时不得不停下来写些其他的东东,深感无奈!

受什麽干扰呢? 主要是教会的事. 近几年 看到传道人当众撒谎骗人  甚至绑架会众按他们的意图篡改历史  实在难以接受  而广大会众对他们的错误安之若素 我如果不发声 他们就会更加肆无忌惮 所以不得不因应 这就占用了我不少时间 这并非我愿意的。

做白内障手术 遇到了一位不负责任的医生 使得我五个月不能用电脑 憋了许多话要说 不过 趁此机会检视了过去所写的 有些事情已经写得很明白 不必再多着墨  今后只要稍加概括就可以了

这样做主要目的是唤醒沉默的大多数 对于那几位说谎者 我已不抱什麽希望 因为较量已有数年 他们不是不明白 而是装作不明白  正如中国人现在常说的"揣着明白装糊涂"

希望尽快了结这些事 回归正道 和时间赛跑 抓紧写我的回忆!





jeudi 1 octobre 2015

转载 何光沪的一篇文章



何光沪:基督教是正能量

2014-10-17 10:06
基督教是现代世界上人数最多的宗教,所有的国家都有基督徒,亚非拉美的基督徒比欧洲北美还多得多;现在任何地方任何社会有基督教,都是一种常态。中国人早该“不怪”了,早该摆脱偏见、待之以平常心了。
     
何光沪(资料图)
  受访嘉宾:何光沪,1950年9月28日生,贵阳人,哲学博士。现任中国人民大学佛教与宗教学理论研究所研究员,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兼任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维真学院特约研究员,香港汉语基督教文化研究所特约研究员,香港浸会大学中华基督宗教研究中心特邀研究员,清华大学道德与宗教研究中心学术委员。
  著有《多元化的上帝观》、《有心无题》、《神圣的根》、《何光沪自选集》、《月映万川--宗教、社会与人生》、《天人之际》和《百川归海--走向全球宗教哲学》等。
       采访者:蒋保信,共识网编辑
       基督教对中国有正面作用
  蒋保信:我在秋风的一篇文章中看到,大概从2003年起,有不少自由主义者纷纷皈依基督教。这种转向的原因,除了他们对个体生命意义的追寻之外,还基于这样一种判断:中国要完成宪政转型,需要一个基督教化的过程。其实,杨小凯就写过文章,论证宪政与基督教之间的直接关系。您怎样看待部分自由主义者的这种转向?中国要完成宪政转型,需要一个基督教化的过程吗?
  何光沪:我没读过秋风这篇文章。有一些人认为中国要完成宪政转型,要有一个基督教化的过程。如果光听您转述的这段话,好像秋风也觉得基督教是有这个作用?
  蒋保信:在那篇文章里,秋风应该是没表述自己的态度。
  何光沪:他现在是主张儒学。至于杨小凯的论证,我知道一些,他举了很多国家的例子,还从经济学角度来论证,说明多数经济繁荣的国家,都是信仰基督教的。其实韦伯的那部经典,已经在经济方面作了众所周知的论证,即基督新教的伦理,有助于实业性的资本主义,有助于现代理性的市场经济制度的形成。
  近来一些自由主义者开始倾向基督教,但程度可能不一样:程度最轻的,只是对基督教有兴趣;程度最重的,就皈依了。说“转向”不合适,因为“自由主义”是社会层面的政治经济主张,基督教是个人层面的内心信仰;任何人都有这两个层面,二者可以并存。当然,无论是对基督教有兴趣,还是最终皈依了它,也许又有个人和社会两方面的思考。就我自己而言,走向基督教信仰的原因之一,是我发现它对中国大有好处。现在,不光是研究基督教的学者,还有一些研究佛教、道教或儒学的学者,也认为基督教对中国大有好处;在研究宗教的学者之外,在各阶层民众之中,也有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基督教对中国社会大有好处。
  从历史上看,辛亥革命以前,基督教就对中国社会做出了很大贡献。比如在鸦片盛行期间,大部分在华传教士,特别是英国的传教士,早就大声疾呼反鸦片,写文章、画漫画、办戒烟馆,劝阻中国人吸鸦片。但大量的中国人不但吸鸦片,而且种鸦片,清朝政府也保护鸦片贸易,为了收税获利。一些英国传教士发现在中国呼吁没有用,就跑回英国去呼吁,又写文章,又办杂志,抨击鸦片贸易违反道德违反信仰,还成立反鸦片组织,联络各界人士,一次次呼吁签名,向国会请愿,要求立法取消鸦片贸易。在当时的英国,从民众到政府,都认为鸦片不过像白酒,进行贸易很正常,不正常的是这些传教士的头脑。但是,传教士们在许多基督教会支持下,虽然屡战屡败,仍然坚持不懈,奋斗了半个多世纪,终于迫使英国国会投票,禁止鸦片贸易,然后中国政府才做了同样的决定。
  其实,中国的现代教育,最先也是基督教会搞起来的。辛亥革命前后,天主教和新教传教士已经在中国各办了几千所小学中学,还有中国最早的十几所大学。在我妻子下乡当知青的贵州贫困县威宁,苗族农民都说“要吃玉米坐月子,要吃白米下辈子”!一年之中许多时间是靠土豆为生。还在清朝末年,21岁的英国传教士柏格理(Samuel Pollard,1864-1915)自愿到了那个地方,历经千辛万苦(包括被毒打、被谋杀),办了几十个学校,培育出苗族第一批医生、教师,甚至后来的共产党干部。他还为苗族发明文字,翻译印刷圣经,使得普通苗民都能识字,使得最落后的威宁一度成了“西南文化圣地”——在辛亥革命前就有了学校、医院、足球场、游泳池,还有运动会!柏格理51岁时,因为在瘟疫中还坚守岗位,不离不弃,死在威宁,苗民视他为救星。曾在贵州当省委书记的胡锦涛说:“他传播了科学知识与西方文化,留下了奉献和敬业精神。”其实他不是一个人,光在他最早开始传教的云南昭通,就有7个与他同时代的传教士的坟墓;让农民免于每年谷类收获之前挨饿的土豆,还有不少蔬菜水果,都是他的传教伙伴张道惠夫妇(Harry and Anne Parsons)引进到那个地区的!
  传教士还兴办了当时中国几乎所有的医院,为中国引入了现代医疗和医学教育机构。他们还倡导公共卫生、体育运动、“天足运动”、废止纳妾等等现代文明。中国的现代新闻出版事业,也是传教士最先开办的,第一份杂志、第一份报纸,还有出了无数好书新书的出版机构广学会等等。他们还为中国引入了现代科学技术,传教士翻译出版了很多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书籍,数目远远多于宗教书籍。其实早在明朝末年,耶稣会士们就已经在为中国引进数学、天文、地理、气象、农学、机械等等科技知识,甚至介绍先进的军事技术,帮助中国制造“洋枪洋炮”了!
  可是现在,无数的中国人提起传教士,还只说那都是“鸦片贩子”、“外国间谍”、“文化侵略”等等,这不是让人觉得这个民族惊人地无知,或惊人地健忘,或惊人地忘恩负义(柏格理在文革中被掘墓抛尸,只是无数例证之一)吗?但我认为,这绝非中国人民的过错,而是那些故意误导者的罪过。不过现在,越来越多不抱偏见的学者,都认识到基督教对中国现代化确实是很大的积极的促进力量。
  其实,所谓现代化,就是社会生活各领域都理性化:经济的理性化,是市场制度;政治的理性化,是民主法治。中国的现代化尚未完成,对两者都有促进作用的基督教,当然应该,也能够发挥作用。这不等于说中国需要一个“基督教化”的过程(如果这意指全体国民都信基督教的话),而是说应该尽量发挥基督教的积极作用,发挥这一巨大的正能量。看看基督教对戊戌变法、对辛亥革命都发挥了积极的作用,我们可以相信,现在如果让它有自由活动的空间,它对中国现代化的实现,肯定能作出巨大的贡献!
  在社会转型中,基督教可以缓解社会矛盾
  蒋保信:说具体一点的话,在现代社会转型中,基督教能够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何光沪:社会转型中复杂的、尖锐的众多矛盾,随时都可能激化,那当然会带来许多痛苦。我们都记得马克思的说法,“宗教是人民的鸦片”,那意思是宗教可以镇痛。当然马克思同时还说,宗教是“被压迫者的叹息”,是“没有精神的制度的精神,没有感情的制度的感情”等等。这些说法都有这样的意思,即宗教可以让人民得到安慰,增加承受痛苦的能力。这不是没道理的。
  前面说到,我自己在乡下时,在最没有希望的环境下,从不绝望,更没想过自杀。现在呢?有些人感到绝望,选择自杀,最糟的是还杀害无辜的人,比如,去年厦门、今年贵阳的公共汽车爆炸,还有每天可以在网上、电视上看到的可悲、可怕的无数惨剧……那正是社会矛盾尖锐的反映。但在另一方面,现在北京开始有了为农民工服务的教会,你可以想象,一个因老板欠薪而愤愤不平的农民工,或者一个因婚恋纠纷而头脑发狂的年轻人,进入教会、得到牧师的安慰以后,自然会减少在公共汽车上放炸弹的可能性。难怪有了解基督教的警察说,假如人人都成了基督徒,我们就失业了!一些研究基督教的学者则发现,基督教是社会的润滑剂,可以减少因矛盾而产生的摩擦。
  总之,在社会转型中,基督教可以让人抱有希望,让人忍受暂时不能解决的社会不平,从而使社会矛盾得到缓解,不致爆炸。
  蒋保信:至少可以收拾人心。
  何光沪:对。更重要的是,它可以抑制社会道德的滑坡。有很多调查可以证明这点。
  我太太是搞宗教社会学的,她对企业家群体的商业道德做过调查,发现有信仰的人和不信仰的人不一样。信基督教或天主教的企业家,不能说就尽善尽美,但相比那些不信教的企业家而言,他们对职工会更好,对客户会更讲诚信,还有很多人热衷于慈善公益事业。前些年浙江一些基督徒企业家开会,准备签署三条承诺:第一,不克扣不拖欠职工工资;第二,按时按量纳税,不做假账;第三,不包二奶,维护家庭稳定。这个会开得很曲折,因为地方政府要维稳,不让基督徒聚会,饭店和旅馆都不接待他们,他们只好把会弄到旅游车或游船上去开了!
  理解基督教徒的人在逐渐增多
  蒋保信:《纽约时报》的一篇采访文章提到,您的基督教信仰是近几年才为公众所知的,您也是在近几年才开始更公开地宣扬自己的立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因为这些年来,中国人逐渐摆脱了对宗教的偏见?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何光沪:这可能涉及一个远近亲疏的问题。跟我关系比较近的人,早就知道我信基督教,1977年上大学之前,就有些朋友半开玩笑地叫我“清教徒”。我从未主动公开地宣扬自己的信仰,因为我觉得这是私人问题。但是,当我觉得问题不宜回避或某些主题要求时(例如你的这次采访),我也多次公开承认我的信仰。我知道耶稣要求不应隐瞒信仰,但也记得他对法利赛人的批评,所以不喜欢那种成天“主啊主啊”的习惯。
  另外,我很注意学者身份的要求。学术是“天下公器”,是社会的、公众的事业,同自己的私人信仰应该加以区别。不同学者学术研究的结论可以不同,但方法却都应该一样——客观、中立、科学、理性,尽量排除信仰的预设立场。这很难完全做到,但是要尽力做到;我认为学术最起码的规范是,摆事实、讲道理,允许对立意见发表。我刚才讲基督教对中国现代化有贡献,是正能量,那都是历史事实,只不过它被我们的历史教科书忽略了——大量重要的历史事实,被少数枝节的事实掩盖了,被更多无理的空论抹杀了。
  不过,我也确实有一点转变,现在对于公开谈论基督信仰,不像以前顾虑那么多。必须承认,这些年来政府对宗教的政策大致没有变化,但是社会的氛围其实是有变化的——理解基督教的人越来越多。以学术界为例,三十多年来,研究基督教的学者群体对基督教的态度,大体是从敌对和批判的态度,逐步走向理性和中立的态度,再走向了理解和同情的态度。以前,很多人还不知道宗教信仰与宗教学术是可以并行不悖的两件事,也不知道恰好是大量信仰基督的学者创立了科学的宗教学,开创和推进了研究宗教的客观、科学的方法(正如不知道开创和推进经典物理学的伽利略和牛顿等科学家都信仰基督)。现在,知道这些的人多了一些,无论学者还是民众,对基督教也多了一些理解和包容。
  蒋保信:我上大学之前,有个同学来了一趟北京,然后就信基督教了,经常一个人在那里做礼拜,我当时觉得真是不可思议。现在到北京这么多年,身边很多朋友都是基督徒,我也就见怪不怪了。
  何光沪:是啊。我们宗教学界有一个说法,叫“脱敏”,意思是不要对基督教如此过敏。基督教是现代世界上人数最多的宗教,所有的国家都有基督徒,亚非拉美的基督徒比欧洲北美还多得多;现在任何地方任何社会有基督教,都是一种常态。中国人早该“不怪”了,早该摆脱偏见、待之以平常心了。
  中国有多少基督徒?没有正式的官方数字
  蒋保信:我看到过一个粗略的数字,据估计,中国目前基督徒的数量可能在七八千万左右,基督徒已成为中国非常重要的一个群体。我想请您介绍一下,改革开放三十年来,基督教在中国的发展,现在所面临的问题。
  何光沪:我太太也是研究基督教的,但她是从社会学角度做调查研究。她经常说,既荒谬又遗憾的是,中国的社会学家和公众,居然不知道这个重要的社会群体有多少人。刚才你说到一个数字,只说“可能”是,官方不承认。但是,官方也没有公布一个权威的统计数字。为什么会这样?我想,是因为对基督教缺少一个客观的、历史的、冷静的、宽容的态度——注意,这几条是连在一起的:要客观地看,历史地看,才能够比较冷静地、宽容地对待基督教。否则就视之为洪水猛兽:“基督教化?不得了啊!”“多一个基督徒,就少一个中国人!”我想问:孙中山是不是中国人?冯玉祥是不是中国人?冰心呢?老舍呢?林语堂呢?晏阳初呢?……他们都是基督徒,都不是中国人吗?这些基督徒是中国人的精英。
  因为对基督教缺少历史的、客观的了解,有些人就不能持平常心来看基督教。因为敏感、紧张,所以害怕基督徒数量大。中国三自“两会”前些年公布的数字是两千多万,这显然是一个大大缩小的数字,因为它至少没有包含广大“家庭教会”的基督徒。
  总之,中国有多少基督徒,并没有一个准确、权威的官方统计数字。即使有,公众也看不到。我只能说,大家现在看到的数字不对。你说的这个数字,我不知道你的来源,但我觉得比较接近真实,或者说,它介乎于最夸张的(1亿多)与最低估的(2千多万)之间。
  蒋保信:我是从一个台湾杂志的主笔那得知的,她写过一篇关于中国基督徒的文章。
  何光沪:华东师范大学前些年的调查数字是四千多万,海外有些说法是一亿一千万或一亿两千万。有些数字是明显缩小和明显夸张的,不可靠。你说的这个数字,在两者之间,可能比较接近真实。我太太是研究这方面的,我们经常聊这个话题,她讲的数字跟你说的差不多。无论如何,基督徒已经是中国人口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同法国人口总数差不多了!
  换言之,这么多的中国人都是基督徒,基督教已经成了这么多中国人的生活方式,那么当然也应该说,基督教已经是丰富多彩的中国文化的组成部分了。
  我们还要注意,基督徒的影响和重要性,常常同它的人数不成比例。以香港为例,基督徒占人口总数不超过5%,但是香港近一半的中小学是教会办的,而且基督徒在养老院、幼稚园、孤儿院、残疾人康复医院等等社会服务事业上做出的贡献,所占的比例极大。当然,香港基督徒是上层居多,很多都是社会精英,企业家、律师、教师、公务员等等。中国大陆的基督教,也有朝社会上层发展的趋势,正能量超过人数比例,如果环境好一些,他们会发挥很大的积极作用。
  基督教的发展,不存在所谓“宗教生态”问题
  何光沪:据1949年的统计,当时全国新教基督徒有100万,天主教徒300多万,加起来也就400多万。在50和60年代越来越“左”的形势下,后来的人数应该是迅速减少。1966年建国17年,“文革”开始,官方当然没有统计数字了,若有,应该说是零,因为那时谁也不敢说自己信任何宗教,因为全国先搞“无宗教县”,后来中国就成“无宗教国”了(实际的、但却隐蔽的情况当然不是如此)。近三十年间,各种宗教都一样受到剧烈的冲击,毫无例外。在这一点上,各种宗教是平等的。
  改革开放之后,各行各业先是恢复正常,然后迅速发展,像是积蓄了很久的力量突然迸发。各种宗教也不例外,全都从80年代初开始,经历了先恢复后发展的过程。在一段时间之后,很自然地,发展速度会显出差异;尤其是人们最容易看见的佛教和基督教,发展最为醒目;知识分子较少关注的民间宗教,发展也很迅速。
  前几年有些学者提出,基督教发展太快,是中国宗教“生态不平衡”的结果或表现,所以应该扶持民间宗教,以便限制基督教发展。但另一些学者调查研究后发现,宗教“生态不平衡”之说是不对的、误导的。因为,第一,从1949年到文革,当民间宗教受到打击的时候,包括基督教、伊斯兰教和佛教等五大宗教,也同样受到了打击,并没有所谓前者为后者让了路的情况。第二,从改革开放到现在,民间宗教的发展其实也很快。很多调查表明,它们的发展比基督教还快得多。只不过媒体不大容易注意到乡下的小寺小庙和在特定时节才涌现的民间宗教信众。第三,在此作为比喻的“生态平衡”的本意,不是说(例如就植被这方面而言)某一种植物超过另外的植物就不平衡,而是说植物的分布应该适合于该地区气候、土壤等自然条件,并且适应该地区生物链等自然需求,关键不在多少,而在是否符合自然规律。例如我国东北地区针叶林最多,是自然的,西南地区阔叶林最多,也并非不平衡。
  这方面的规律,马克思说得好:任何理论或学说在一个地方或社会实现和传播的程度,取决于它适应那个地方或社会对它需要的程度。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不能靠强势压制,只能因势而利导。
  每一种世界大宗教都是一种理论或学说。唐太宗明白什么是基督教(请传教士“书殿翻经”,自己也“禁闱问道”)之后,发布圣旨说,此教“济人利物,宜行天下”。唐武宗用行政命令消灭佛教,顺带消灭基督教,但他做梦也想不到,他死了不久佛教就复兴,现在中国信徒最多的正是佛教和基督教。罗马帝国用行政手段迫害基督教三百年,那些皇帝同样做梦也想不到,基督宗教随后就成了帝国国教,大大促进了人类文明发展,现在遍布全世界,在全球有二十多亿信徒。
  当然,最触目惊心、又意味深长的例证,是消灭宗教最彻底的苏联和文革时代的中国——如今众所周知,东正教在俄罗斯的复兴,基督新教在中国的兴盛,远远胜过在它们不受压制的地方,例如西欧。
  所以,还是马克思主义的创始人说得好:向宗教宣战是愚蠢的举动!
  要解决家庭教会的问题,必须明白什么叫新教
  蒋保信:那么,现在的基督教在中国面临哪些问题?
  何光沪:就新教而言,是所谓“家庭教会”的问题;就天主教而言,是所谓“地下教会”的问题。人们会觉得,这是最需要解决的两大问题。
  这些“问题”是怎么造成的?该如何“解决”呢?
  “家庭教会”产生于上世纪50年代初期。那时候对外有“抗美援朝”运动,对内以自上而下连续不断的“政治运动”为标志,阶级斗争越搞越紧张。作为“全国一盘棋”里的一个小棋子,基督新教也得经受“革命洗礼”和“脱胎换骨”的改造,赶走外国传教士之后,在运动背景下成立了全国组织“中国基督教抗美援朝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如今抗美援朝过去了这么多年,经过了如此沧海桑田的巨变,这个委员会依然存在,只不过拿掉了“抗美援朝”四个字!
  “三自”指的是教会“自治、自传、自养”,意思是教会在治理方面自我管理(不由外国人主持),教义方面自己传教,经费方面自力更生。这些口号在上世纪初传教士还主持中国教会的时候就提了出来,一直是中国教会努力的目标。但是,50年代初期的“三自运动”有极强的政治性,以及极强的自上而下的行政性(“三自委员会”后来按中央到地方的行政层级设立,至今如此)。一些“三自”程度本来很高的教会(北京就有不少,各地也有很多,而且多半是下层民众的教会)反对这种政治性,主张教会不参与政治(在当时就是党所发动和领导的政治运动,其实它们在国民党时期也不参与政治,特别专注于灵性)。这就受到了严厉的批判和取缔。在一些教会领袖挨批斗甚至被逮捕的情况下,这类教会的信众已经无法公开举行宗教活动,所以逐步退回自己家里去读经、祈祷等等。这就是“家庭教会”的由来。现在我们发现,即使是在文革期间,也还有很多基督徒在家里悄悄敬拜、读经、祈祷,那时全中国的“三自”(同“佛协”、“伊协”一样)都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所谓家庭教会问题,是一个历史遗留下来的问题,一个时代变了还保持老思想才存在的问题。
  今天,几十年沧海桑田之后,在国内,激烈的阶级斗争让位于经济建设为主了;国际上,追求和平发展成为主要目标了;马克思主义的宗教自由政策也“拨乱反正”了;所以,这个问题应该不再是“问题”了。但是,一些官员之所以还视之为“问题”(把所谓“家庭教会”或“三自”以外的教会称为“非法聚会”),我认为,是因为缺乏一些重要的历史常识,缺乏对基督新教最基本的了解。
  历史常识会让我们了解:多方面影响了世界进程的宗教改革,也引起了基督新教“雨后春笋”一般的发展、“春风吹又生”一般的传播;而基督新教最大的特点,就是在宗教上只承认上帝和圣经的权威,教会没有、而且反对自上而下的、统一的行政领导——倘非如此,当年的宗教改革家们就不用改革了,因为改革的目标,恰恰是已经存在的宗教上的人间权威、自上而下的统一的教会行政领导,即罗马教廷。后来遍布全世界的新教教会,基本上相互之间都是伙伴关系(fellowship,即所谓“团契”),没有上下级关系,即使是世界性的组织,也是“联谊会”性质,其决定没有强制性。正因为这样,新教教会最为平等,最为多元,最为丰富多彩,甚至花样百出——因为耶稣说,只要有几个人奉他的名祷告,他就在他们当中。
  现在中国在这方面的问题在于:要求家庭教会(新教教会)服从“三自”的行政领导,即服从人间的、自上而下的、统一的宗教权威,这是违背新教的基本信仰的。允许公民信仰某一宗教,当然就不能要求他违背其基本信仰。允许公民有宗教自由,同时又要求公民违背其宗教信仰,这种政策是自相矛盾的。
  当然,政府官员也会说,我们并不是做你宗教上的领导,而是要你服从“三自”(特别是在牧师任命问题上)。但是,“三自”也并不是教会(教会应该是自我管理的、列宁所说的“志同道合”的公民社团),实际上是宗教局下的某种行政部门,这是众所周知的。马克思主义宗教学家吕大吉按列宁的论述,批判“官办宗教”的做法,其中的道理是很清楚的。现在的情况是:中国的“三自(机构)”其实最不“三自”——根本不能自立、自传、自养;中国的“家庭(教会)”其实最不“家庭”——成员不限家庭、地点不在家宅,活动属于公益。
  所以,我认为,所谓“解决”之说也不准确,因为基督教会没有造成什么社会性的“问题”或难题需要解决。所需做的仅仅是:承认所有教会的合法性,允许其所有不违法的活动;而对其任何成员的违法行为,应用的是适用于一切公民的法律。这应该是现代文明社会的常识和常态,就如同对待纷繁多样的其他公民社团及其活动(例如雨后春笋一般兴盛的老年合唱团、广场舞蹈队等等)一样。
  天主教“地下教会”问题的症结
  何光沪:天主教的问题,主要是所谓“地下教会”的问题。我曾在共识网发过一篇文章,专门讲它的解决途径。其实这个问题的症结,同新教的“问题”是一样的,即关键在于思想认识或思想解放——破除成见,实事求是,让认识符合实际,就能“解决问题”!
  “地下教会”问题的要害,在于中国同罗马教廷的关系,即所谓“中梵关系”。众所周知,梵蒂冈早已同意与台湾断交,换言之,建交的两大障碍只剩下了一个,即中国主教的任命问题。
  要解决它,我们需要明白这样一个历史常识:天主教同基督新教,区别何在?区别在于,在宗教上,天主教会要听罗马教廷的,而新教不听——这是两千年欧洲历史的产物以及震动全欧的“宗教改革”和“对立宗教改革”的结局(当然,在这里,“在宗教上”这四个字特别重要)。无论在什么地方,天主教会在宗教上不听教廷的,就不是天主教,就变成“新教”了!
  中国天主教的“地下教会”是怎么产生的呢?这又起源于上个世纪50年代的“革命行动”——赶走外国教士、中国主教“自选自圣”,即不要教廷批准。然而,千千万万的中国天主教徒知道,主教不经罗马教廷批准祝圣,是不符合教会法的,因此他们不能完全放心其所施行圣事的有效性,而那些圣事正是他们信仰的主要内容。他们放心的圣事,必须由教廷批准祝圣的主教施行,而那些主教在未得政府认可情况下的活动,在中国被称为“地下教会”活动。这一点,在现今局势同50年代大大不同之后,却依然如故。
  假定你是一个天主教徒,在个人生活中犯了错误,你觉得自己罪过很大,会下地狱,要去找神父忏悔,求得赦免,才能安心。但是,如果那个神父不是由罗马教廷批准祝圣的主教祝圣任命的,所以你担心他说的赦免没有效果,你把隐私说出去了,却可能没有得到赦免,还得下地狱,那你会怎么想?这在天主教徒的信仰里,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假如另有一位神父,是由教廷批准的主教祝圣的,那么你可能就去找他了,于是你就算去了“地下教会”!另外,事实上,在这种大形势下,有许许多多仅仅得到中国政府批准的神职人员,为了得到信徒的信任,也暗地里去找罗马教廷,求得批准或认可。结果,天主教会“地上”、“地下”的对立,实际上不像新教教会“三自”、“家庭”的对立那么严重,因为上述明里暗里的现象,颇有大家“心知肚明”、“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总之,我们的政策,实际上是允许天主教徒信仰天主教,同时又要求他们违背他们的信仰。这必然造成这样的荒谬结果。
  既然问题出在这儿,要解决,就要顺藤摸瓜,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国的宗教政策,要尊重宗教的基本信仰。天主教的基本信条或教会法,包括主教任职要教廷认可,全世界都一样。那么,中国现在为什么还坚持60多年前“疾风暴雨”似的革命时期的做法?主要是因为,我们把主教任命同国家主权连在一起了,这样就会误认为教廷任命主教是干涉中国内政。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天主教研究专家任延黎问得很有道理:全世界那么多国家与梵蒂冈建交(当然主教也都经教廷批准),它们都不要主权吗?它们都愿意被教廷干涉内政吗?它们都不怕,只有我们怕吗?与教廷关系正常化的国家中,既有大而强的美、英、法、德、俄等等,又有小而弱的各大洲无数小国,既有非共产党领导的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又有共产党领导的前苏联和古巴等等,难道前者不怕,后者也不怕?
  这是因为,各国都在按一个现代世界的常识办事:在“政教分离”(state-church separation的误译,不是指宗教与政治分离,而是指国家机构与教会分离)的现代政治结构中,天主教会不干预政治治理,它涉及的纯粹是宗教领域或信仰问题;罗马教廷的权威,只对虔诚信仰天主教的人、而且只对其私人生活中的一个部分有效;这种信仰权威,对不信的人当然无效,而且不涉及信仰者的政治身份和责任义务,例如守法、教育、纳税、兵役,等等。我开玩笑说,对占中国人口百分之九十九点六的不信天主教的人来说,一个主教的权威还不如街头一个“协管”!同“主权”、“内政”的距离,何止十万八千里?
  的确,在历史上英、法、德等欧洲国家是同罗马教廷有过冲突和斗争,但那是因为在那个时代,在欧洲的社会政治制度中,主教在政治、经济甚至民事、军事等各方面都有很大的权力。那时候的欧洲处于封建时代,各国同教皇国不但在地理距离上很近,在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也密切关联。主教的社会地位甚至高于贵族,属于政治精英,大主教有土有民,可以直接统治他属下的老百姓。有些大主教在日耳曼神圣罗马帝国还可以参选皇帝!那些封建君主没法不为主教任命权操心。回头来看,我们中国自古至今,何尝有这等事情?世界上的现代国家,也早已经告别中世纪。所以,在中国,在现代,若还抱持如此思路,在时间、空间、文化、政治、社会各个方面,全都大大地错位了!
  一个出名的小例子是:1960年代,天主教青年学者孔汉思抨击“教宗无误”教义,罗马教廷宣布禁止他当天主教教义教授。但是五十年过去了,孔汉思不但一直在德国著名大学当教授,退休了还当研究所所长,而且成了世界级著名大教授,而他的大学就在天主教占上风的德国南部!因为德国作为现代国家,政教早已分离,政府不会听罗马教廷的,而罗马教廷不能也不会管德国的行政事务,尽管德国的主教要教廷批准。中国在这方面的认识,应该符合现代世界的实情!
  还有一个不小的例子:香港主权早已回归中国了,但香港的主教是由罗马教廷任命的,难道中国因此而丧失了对香港的主权吗?如果因此就以为,中国有一部分的主权被人家拿走了,这不是很可笑吗?
  总而言之,如果我们对现代天主教会和主教职务的性质,对主教任命与国家主权的关系,对罗马教廷与现代各国的关系,有一个摆脱成见的、符合实情的认识,源于误会的心结就会迎刃而解,似乎是老大难的问题也能迎刃而解。
  具体说来,如果在中梵建交谈判中,我国要求梵蒂冈在台湾问题上让步,而在主教任命问题上,基于新的认识也作某种妥协(具体建议可以参见我在给中央统战部的研究报告,后来发表在共识网上的文章中的关于天主教的三条),即所谓“相向而行”各走半步,那么,中梵关系当然就可以实现正常化。与此同时会有一内一外两大收获:对内,中国的“地下教会”问题会一劳永逸地解决,因为没有了存在的基础或理由,中国的天主教会也可以同全世界的一样正常化;对外,中国可以同天主教徒占多数的国家(如拉美各国)更加亲近,尤其在民间交往方面。
  起码,一个国家的宗教政策,必须尊重各宗教的传统;对宗教信仰者的法律承诺,不能包含必然引起混乱的自相矛盾。
  在具有悠久文明传统的地区,基督教不一定是边缘性的
  蒋保信:我看过赵林一篇文章,他说在中东、印度、日本等具有悠久文明传统的地区,基督教只能具有一种边缘性的意义。而中国的情况也类似,近几十年来,基督教的发展就比不上儒释道和各种民间宗教的复兴趋势。您赞同这样的观点吗?
  何光沪:什么叫边缘性意义?他的意思大概是说,这些国家和地区有一个主流文明,比如中东有伊斯兰教,印度有印度教,日本有神道教,所以基督教只占有边缘地位。事实确实如此,基督教在这几个地方的确处于边缘,影响较小。
  在中国,上次我们说过,传统宗法性宗教已经随满清灭亡,儒学不是宗教,古代曾经占主流地位,现在有诸多复兴的努力。信教者中,佛教徒人数可能最多。但由于佛教徒较难定义,因此其人数也较难准确——烧一次香算佛教徒呢,还是烧五次才算呢?“临时抱佛脚”的算不算?只在旅游时才烧香的算不算?这需要社会学家定出一个科学的统计标准。道教作为宗教,明清以来一直在衰落。现在看来,佛教徒似乎最多,基督徒的数量是第二。
  所以,中国的情况和中东、印度、日本相比,很不一样。那些地方的主流宗教没有经过传统断裂,也没有马列主义占主导地位或无神论占主流地位。中国的基督徒占人口比例较小(但不像在中东、印度和日本那么少),然而绝对数字却很大。这是肯定的,而且情况还在变化。
  历史是很难用逻辑去推理或预测的,“只能”最好说“可能”,“可能”又得让位于事实。一个很好的例证是韩国。韩国的主流文明,从来都是儒学和佛教。他们多半把儒学称为儒教,赋予其更多的宗教性。但是,基督教在韩国的发展,远远超过佛教和儒教,人数据说占人口的40%以上。我以前在首尔参观一个教堂,发现它比斜对面的国会大厦还要大很多倍;前年参加一个教会的祈祷,清早五点钟进去,竟然有上万人济济一堂,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穿着长裙,又是提琴又是钢琴,场面真是壮观。从教堂出来,他们指着旁边看似体育馆的一座在建大楼说:那是我们正在建的新教堂,可以容纳好几万人!
  蒋保信:但更多的例子是支持赵林那个说法的。比如在台湾,宗教信仰是自由的,但台湾的基督徒很少。
  何光沪:的确,台湾的情况,这方面跟香港类似——基督教都有自由空间,但都始终不占主流。
  台湾在国民党戒严时期,实行威权统治,对各宗教都有所控制,对长老会尤其注意,因其有台独倾向,还有民主倾向,这两方面都是蒋介石要反对的。但是整体而言,各宗教还是有相当的活动空间。在蒋经国“解严”以后,党禁、报禁解除了,宗教也完全自由了。
  但是为什么台湾很少人信基督教,我觉得是因为台湾对中华传统文化保存得比较好,他们还专门搞过中华文化复兴运动,所以台湾佛教、民间宗教,从来没有遭受像中国大陆这么严重的破坏。中华文化在台湾是真正占据上风的,占主导地位的。
  香港也是如此。香港曾被英国殖民,但中华文化保存得很好。我第一次到香港时,才知道应该怎么过中秋节。香港人是全家都到外面山坡的草地上,点上蜡烛,吃饭,赏月。那时候大陆的中秋节还不放假,但香港的中秋节是放假的,港英政府规定全民放假。
  在台湾和香港,由于传统的中华文化保存得比较好,所以他们的情况就接近于赵林的说法。
  但是也不能说,一个地区传统文化保存得比较好,基督教就一定只是边缘的。韩国的传统文化也没有被破坏,但基督教却一点也不边缘。看看韩剧就知道,韩国是很儒家的,但是基督教在韩国发展得快。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基督教在韩国现代史上起过很大的积极作用,韩国人民没有忘记——比如说,二战时日本政府在日本和韩国,对各宗教压制得最严重的就是基督教,为什么呢?因为在各宗教中,基督教会最公开最一贯地反对军国主义的战争政策,在韩国则是反对侵略、抵抗侵略。在韩国的专制独裁时期,基督教会又支持广大民众和学生的民主运动。所以,韩国人民认可基督教,这至少是一个原因。
  另一方面,我们应该注意到一个重要事实:在基督教盛行的韩国,受中国影响形成的传统文化,反而活在现实生活中;社会学调查表明,在中国的农村里,基督徒比起其他人来,更多地实行了儒家推崇的孝道等等价值观;同样的对比,甚至发生在美国首都华盛顿的华人中!
  这样的现象,难道不值得大家思考吗?
责任编辑:令狐冲

洪秀柱感言中精彩的两段话



<<我说我们的国家病了,我们的国家真的病了,各位试想,如果社会不在意真诚,我们哪有信任?如果社会不在意是非,我们哪有道德?如果社会不在意理性,我们哪有方向?如果社会不在意因果,我们哪有明天?>>

<<我们「是不是总在不该模糊的地方模糊了,在不该妥协的地方妥协了,也在不该姑息的地方姑息了,更在不该放弃的地方放弃了」 >>




如果把洪秀柱感言中的上述两段话中的"国家"和"社会"改为<教会>或干脆改为<巴黎华侨教会>, 我感到更贴切    不知读者意见如何?

我之转帖洪秀柱的七千字感言 用心也是突出她的这两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