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ndi 4 août 2014

转帖<纵览中国>的一篇文章


1918年,毛同志在北大
作者:胡鹏池
一、话题的引起

  众多学者们在研究毛泽东知识分子政策时,都注意到该同志有轻视、蔑视、甚至仇视知识分子的情结。

  查该同志自己也是知识分子啊!起码也算是个中师啊!

  又查我党老一辈革命家,虽说每个人都冠以无产阶级革命家的虚誉,其实大多数也都是知识分子啊!为数极少的几个工人出身的老革命如向忠发、顾顺章、卢福坦早在三十年代就都当叛徒了,没有当叛徒的工人出身的老革命家,其中比较著名的就算是革命烈士项英同志了,但项同志也因皖南事变长期被党史定性为执行了王明的右倾投降主义路线的代表人物。所以说,毛同志不也正是依靠了无数知识分子出身的老革命家们的帮衬才打了江山,坐了天下的吗?可是毛同志为什么还会长期轻视、蔑视、仇视知识分子呢?而且情绪相当严重,情节相当恶劣,从反右到文革,屡教不改、屡错屡犯,构陷了无数针对知识分子的冤假错案。对于毛而言,轻视、蔑视、仇视知识分子成为他的一个弗洛伊德的情结

  以往的研究者们一般都归结为:该同志早期在北大图书馆当临时工时受了知识分子们的气,精神上受了刺激,对知识分子的成见由此而始。

  这几乎成为学界研究之共识。

  对此,笔者也能认同。

  但笔者经发掘并阅读一些旧资料后时发现:所谓受气之说也仅仅是毛同志单方面的主观感受,客观事实上当年北大的那些知识分子并没有给毛同志气受。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即使有,也只是一点点,一小点点而已。遇上一个心胸较为宽阔的革命同志早就丢在脑后了。主要的原因还是毛同志自己将那一小点点放大了。

  不仅如此,当年北大的那些知识分子中,尤其有几个特别知名的大知识分子中都曾经给了毛同志很大的关注和帮助。

  是毛同志自己的大脑细胞组成的接收器存在着严重的方向性问题。对于别人给予的帮助与恩惠太容易忽略了,或许他认为这些帮助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有的则干脆全忘了,忘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而对于那些睚眦之怨,无中生有的恩怨是非,却一直刻在板油上。

  莫谓此论为妄论,且听老夫慢慢道来,自然会给你一个令人信服的有根有据。

  但在正文展开前,先要讲几个看似风马牛不相涉的小故事。

  二、风马牛,三个小故事

  1、三顾茅庐

  刘备三顾茅庐的故事脍炙人口。其中第三顾的日子,是一个新春好天气。

  那一天清早动身之前,刘备已经斋戒三日,薰沐更衣,又好不容易说服了闹别扭、耍性子的关张两兄弟,于是三人一齐乘马同行。在距南阳诸葛庐尚有半里之遥的地方,刘备为了表示对大贤的尊重,慕贤的竭诚,下令关张一齐下马步行。

  正行之间,只见诸葛亮的小弟弟老三诸葛均走了过来,在此前的二顾时,刘关张与诸老三都已认识过了。

  刘备赶紧给诸老三施礼问道:老三兄弟,你哥今儿在家吗?

  诸老三说:俺哥昨晚刚回来,你们今儿可与相见了。

  刘备还要再相问,诸老三竟自飘然而去了。

  刘备喜形于色,回顾关张二弟说:今儿运气不错,能够见到卧龙先生了。

  张飞此时的心情却没有什么高兴的,他望着诸老三远去的背影,气就不打一处来。说:此人无礼!便引我等到庄也无妨,何故竟自去了

  刘备却说:彼各有事,岂可相强

  张飞也就哑语,关公更不会起哄,这件事就轻飘飘的过去了。

  一部《三国演义》,刘备有无数的言语。笔者认为,其中有两句话是最经典的。一句是刘备临终写给他大儿子阿斗的遗诏: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另一句就是这八个字:彼各有事,岂可相强

  前一句话讲的是道德操持;后一句体现了人情练达。

  笔者认为,这是任何一个正常人应该持有的基本生活态度。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人大家都很忙也都很累的,各忙各的俗事,各奔各的前程,哪能都把目光聚焦在你一个人的身上啊。

  2:《红与黑》

  《红与黑》是一本世界名著。

  笔者年少时,上中学的二舅舅告诉我世界第一名著是《约翰.克里斯朵夫》,第二就是《红与黑》。也不知此论有何根据?但正因如此,笔者曾很认真地看过此书两、三遍,果然是情节曲折,文采盎然,又有优雅的情色,好看得紧啊!

  《红与黑》的主人翁于连-索黑尔是一个会木匠活的农民的儿子。这小子从小就具有叛逆心理,对家业不屑一顾,不会干农活,也不会干木匠活,却喜欢读书。于是经常受到父亲的训斥,家境又非常贫穷,所以他对所有有头有脸生活着的人就有莫名的仇视,看着他们就受刺激。

  当于连初到德瑞那市长家中当家庭教师时,这一家的主人对他都是相当友好的。虽说市长德瑞那先生是一个庸俗而势利的官僚,但于连是他花钱请来的家庭教师,与他的政治经济利益八杆子打不着。相反,由于西牧师的特别推荐,他很是为这位家庭教师的非凡记忆力而感到自豪,因此也常常在同僚和朋友们面前显摆显摆。这一家的女主人德瑞那夫人是一个非常幼稚的贵族夫人,心地纯洁得金子一般,更是为于连苍白的面容,傲慢的态度,非凡的记忆力所吸引。德瑞那夫人又顾及到自己两个心爱的孩子要跟他学习,因而对于连就表现得百般迁就,甚至近似于讨好。两个孩子年龄还很小,还没有形成我爸是李刚的官二代心理,在母亲的严格教育下对于连也很尊敬。这个家庭还有一个很年轻的女佣爱利莎,竟很快地陷入对于连的暗恋,自然也就处处照顾他、巴结他。

  于连在这样一个显贵而富裕的家庭从事这样悠闲的工作,工资虽然少了点,但在同类职业中比较起来也不低,又有这样温馨的气氛,市长又经常不在家,照道理说于连应该生活和工作得很自在,很愉快,也应有一定程度的满足感。但于连却没有,这个从乡村里走出来的,没有上过正规学校的年轻人时时感到置身于上流社会的恐惧,感到周围的人们都对他有歧视。

  这种感觉虽然完全是他心造的,却一天比一天更强烈。他有了这种感受,就开始在这个家庭里不断玩花样,闹别扭,甚至设计勾搭女主人。他之所以勾搭德瑞那夫人,一开始也并非出于爱情,而是为了羞辱德瑞那市长,以及这个贵族家庭,羞辱上流社会。他认为美丽的德瑞那夫人是他生命航道的一座暗礁,他一定要征服她,他居然也就得手了。始料不到的是在他得手后竟产生了对德瑞那夫人强烈的爱情,因为他毕竟年轻,毕竟单纯,对上流社会嫉恨的感情既不固定,更没有上升到阶级斗争的理论。更重要的是因为德瑞那夫人天使般的善良与纯真,洗涤了他灵魂中的卑鄙。

  他与德瑞那夫人的苟且之事,终被德瑞那发现了。为了维护他心爱女人的名誉,于连不得不离开了。虽然于连后来又遇到了既高贵又美丽的元帅夫人、更年轻、更美丽的侯爵女儿,他不断地故伎重演,终于又征服了无比高贵而傲慢的侯爵女儿玛丽小姐,但他内心深处一辈子却只爱德瑞那夫人一个女人,甚至最终为她放弃了生选择了死。

  笔者要说的是这个完整故事的前半段,于连在德瑞那家的最初感受是这个乡下少年主观臆造的,偏执的。实际情况不是这样的。

  3、苏东坡的故事

  苏东坡几乎是一千多年来中国知识分子的首席,一向以潇洒、豪迈之风格成为中国文坛不二之领袖。苏东坡在被贬杭州时日子过得同样很潇洒,常常呼朋引友忘情于山水间。他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叫佛印,是圣山寺的高僧,两人经常一起参禅、打坐。

  东坡虽是大学士,却童心未泯,喜欢与人斗嘴,争口舌之利。一般人当然都不是东坡的对手,唯有在佛印面前却没有优势,往往在不知不觉之中就落处下风了,有时甚至输得鼻青脸肿的。东坡当然不服气,但是他毕竟是有修养的人,不能表现出牛二那样下三滥的作风。他只是不放过任何机会与佛印斗机锋,虽然从来也没赢过,就那还要天天斗、月月斗。

  有一天,两人又在一起打坐。

  东坡问:佛兄啊!你看看这时候的我像什么呢?

  佛印说:我看苏兄啊,你就像尊佛。

  东坡听后哈哈大笑,对佛印说:那你知道我看你坐在那儿像什么吗?

  佛印说:我不知道。

  东坡说:就活像一摊牛粪。

  东坡说完又哈哈大笑。

  佛印只是微笑,并不吭气。

  苏东坡回到家里,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相传,苏东坡有一个妹妹叫苏小妹,后来嫁给了苏门学士秦少游。小妹外貌平平,凸额凹眼且脸长,野史讥为去年一滴相思泪,至今未流到腮边,但其学问绝对好。有一则苏小妹三难新郎民间故事传诵至今。

  当时苏小妹问:哥啊,看你乐的下巴都掉了,今儿有什么高兴事呀?

  哥就将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妹。

  哥说:妹啊,今儿为兄的总算赢了那贼秃一回了。

  妹却笑了说:否也,否也!哥啊,今儿你可又输大发了。

  哥说:妹啊,此话怎么讲?

  妹说:哥啊,就你这个水平还参禅呢!你知道参禅的人最讲究的是什么吗?

  哥问:是什么呀?

  妹说:是见心见性。你知道不知道境由心造这个道理呀?心中有,眼中才会有。佛印说看你像尊佛,那是因为佛在他心中;你说佛印像牛粪,那是因为你心中尽是屎。

  苏东坡何等聪慧之人,一点通透,从此心态祥和,再也不跟佛印斗机锋了。

  以上三则小故事,是老夫七十人生的精华积累,望青年朋友们多多参悟。

  三、毛同志在北大的感受

  讲完了这三个小故事,有条件言归正题了。

  话说毛同志于1918819日,第一次从湖南来到北京。他后来在与斯诺谈话中谈到了这一段经历:

  我自已在北平的生活是十分困苦的,我住在一个叫三眼井的地方,和另外七个人合住一个小房间,我们全体挤在坑上,连呼吸的地方都没有,每逢我翻身都得预先警告身旁的人。

  对于我,北平好像花费太大了,我是从朋友们借了钱来北平的,来了以后,马上就必须寻找职业。杨昌济--我从前在师范学校的伦理教员,这时是国立北京大学教授。我请他帮助我找寻一个职业,他就把我介绍给北大的图书馆主任。这主任就是李大钊,他不久成了中国共产党的创立者,后来被张作霖枪杀了。李大钊给我找到工作,当图书馆的助理员,每月给我不算少的数目--8块钱。(笔者注:酸溜溜了。嫌钱少呀!这很正常。)
毛说8块钱不算少,那是自我调侃。那时北大的名教授的工资高者有300多元。8块钱,让毛感到屈辱。

  一个临时工,图书馆助理员的岗位,8块大洋的工资,这三项决定了当年毛同志在北大的地位。

  毛同志对外国友人继续回忆说:

  我的地位这样的低下,以至于人们都躲避我。我担任的工作是登记图书馆读报纸的人们的名字,可是大多数人,都不把我当人类看待。在这些来看报的人们当中,我认识了许多有名的新文化的领袖们的名字。像傅斯年、罗家伦,和一些别的人,对于他们我是特别感兴趣的。我打算去和他们开始交谈政治和文化问题,可是他们都是忙人。他们没有时间去倾听一个图书馆助理员说南方土话。(笔者注:酸溜溜的情绪比前又进一步了。)

  笔者推测,当时发生在北大图书馆的实际情况与毛同志的自我描述多有吻合之处。无论是师生,大家都在为生活、学习忙碌,读报是为了了解时势,也许是紧张工作与学习生活中的一种调剂,当然不是为了来与一个图书馆助理员聊天的。即使毛同志主动搭讪了去,遭受冷遇也是必然的。虽然偶尔也会有人愿意聊上三、两句,但又不大听得懂他的湖南土话,那就更不愿意聊了。

  这是一种世间常态,甚至也够不上世态炎凉,搁谁也一样。谈不上是那些有眼不识金镶玉的书呆子们故意给我们未来的伟大领袖气受。

  当然,也不能排除当年确有几个大学生或教授们,虽然也能听懂湖南话,虽然也有时间,却不愿意与他聊。不愿意聊就不愿意聊呗!亲戚有远近,朋友有厚薄,何况你与他们非亲非故的,何况你也没有形成品牌效应,这与故意给气受没任何关系。当然你如果霸王硬上弓,非要缠着与其聊,那就真要遭白眼了。这大概就是毛同志所谓的受了气了。

  当年,毛同志在北大图书馆的心理状态其实与于连有几分相似。他自卑的心态以为大家瞧他不起,其实大家并没有瞧不起他,只是正常地将他当作一名普通的图书管理员看待,没有将其特殊化,更没有将他当大人物般重视。

  作为一个乡下来的师范生,毛同志当然很羡慕那些大学生,更羡慕那些穿长袍或着西装的教授们。毛同志又是一向自命不凡的人,他在湖南第一师范时早已经崭露头角了,一向都是师生们的聚焦中心。他又十分关心时政,所以希望广交朋友,被人注意,听他发表高见。然而,他受到了冷落。大家各忙各的,没有人了解他的过去,更没有人去预测他的将来,甚至也没有人特别注意到他的存在。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一个普通人也会很自然地产生一种孤独和寂寞之感,何况毛同志,沦落风尘,锥处囊中,一个自负、自傲、自大、敏感得远远超过常人,且也确有大才、大识、大志、大谋的非凡之人呢?于是毛同志感到了失落,进而就觉得受到了伤害。

  这其中就有那个声名显赫的周作人教授,还有几个很有名气的大学生傅斯年、罗家伦和张国焘等。

  当周教授的长衫出现在读报室中,并在毛同志手上借报还报之时,毛同志是很注意的,多次趋前企图与他攀谈,他们也就算是认识了。但粗心而忙碌的周教授却没有给机会,甚至连多抬几次头多望他几眼的眷顾都没有。

  毛同志又打算去和傅斯年、罗家伦这些有名的大学生去攀谈,可是他们与周教授一样没有给机会。

  毛同志在最初的努力失败后,很快就转化为对他们的鄙视。他在给朋友的信中这样写道:

  可是他们都是大忙人,没有时间听一个图书馆助理员说南方话。”“那些留学生们,大学教授们,人事纠纷,复杂心理,看不起你,口中不说,目笑存之

  毛同志写的很生动!但心中酸,文字之间就已流露了愤怒。在毛同志自傲、自卑、敏感、多疑的心里,凡是无暇或不愿与他攀谈的人,他都认为是看他不起。

  这样一来,就成了到处是看不起他的人,正像丢斧子的人的眼中到处都是偷斧子的人。毛同志每天都处在这样一种自造的心态之中,他被激怒了,但又无奈,于是自卑情绪就发展了,反过来对他们充满了轻视、蔑视与仇视。你看不起老子吗?老子还看不起你呢!

  据傅斯年的侄子傅乐成说:毛在北大写信给朋友,说他被孟真先生和罗家伦等人欺骗了,因为他们不像他在长沙耳闻的那么优秀。

  听听!这叫什么逻辑?这里有太多的混乱逻辑。

  刘备是枭雄,毛同志当然也是枭雄,枭雄与枭雄也是大不一样的。刘备受到诸葛老三的冷遇(其实,也谈不上是冷遇),能以一颗平常心对待;而毛同志受到教授、学生们的冷遇(其实,也根本谈不上是冷遇),却产生了强烈的不平心与报复心。

  四、张申府慧眼一世,眼浊一时

  除了周作人,傅斯年、罗家伦等人外,另一个所谓对毛同志造成伤害的,肯定就是张申府先生。

  1918年时,张申府曾是北大图书馆的代理馆长(关于张是否是代理馆长一事,还有另外的说法),正是临时工毛同志的顶头上司。

  说起这个张申府,却又是一个大大不简单的人。

  如果中共党史将张申府先生定性为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也是并不为过分的。当年中国共产党尚未正式成立时,在各地就只有寥若晨星的极少数几个共产党小组,北京算一个。北京的共产党小组最早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李大钊,另一个就是张申府。后来才发展了第三个人张国焘,再后来又发展了邓中夏、刘仁静、罗章龙等。

  1920年底,张申府远赴法国里昂中法大学执教。他在法国首先介绍了一名天津女学生刘清扬入了党,刘后来遂成为张夫人;随后张又与夫人一起介绍周恩来入了党;再后来在德国时,张申府又同周恩来一起介绍朱德入党。

  张申府回国后,正值国共合作,廖仲恺请他推荐国外留学生回国工作,他开列了一个15人的大名单,其中赫然列于第一名的便是周恩来。所以,周恩来一回国就当上了黄埔军校政治部副主任。也有人说周恩来回国时手中还持有共产国际的介绍信。不管是怎么一种说法,张申府对周恩来的影响总是大大的。

  按照旧时中国老百姓的的说法,像周恩来这样久据宰辅之位的名臣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而十大元帅之首的朱总司令则无疑是武曲星降世。张申府先生一人既识文曲星在先,又识武曲星在后,这是多么不得了的慧眼啊!张先生的神奇堪比《三国演义》中说出伏龙凤雏,二者得一,可安天下的水镜先生了。

  当年水镜先生望着刘备远去的背影还喟然长叹道:卧龙虽得其主,不得其时啊!而申府先生所推荐的周恩来、朱德一文一武则虽得其时,不得其主啊!

  历史嘛!总是那样颠三倒四,那有十全十美的事。娘希匹!

  但是,张申府饶得有如此之慧眼,却仍有致命的眼浊之误。在1918年的北大图书馆里,一代紫微星君,一个日后君临华夏27年的真命天子此刻正坐在他的面前,站在他的面前,成为他的属下,成百个日夜,张申府先生却眼浊了。

  眼浊还不打紧,还恁地这般得罪了。

  作为一个图书报纸管理员,毛同志是不大合格的。诸葛亮曾在刘备面前评介庞统(即水镜先生所说的凤雏先生)说大贤若处小任,往往以酒糊涂,倦于视事。毛同志倒也并非以酒糊涂,倦于视事,其时之毛同志正无可视,自以为是,我行我素,对于所担负的这项工作太不认真勤勉了。管理员的日常工作之一就是制作卡片,卡片的功能是为了让借书人检索用的,所以字要写得好一点,更重要的是一定要端正,这是最起码的要求。可是毛同志连这一点也做不到,他也不屑于做到这一点。他用那种龙飞凤舞、潦草的、并没有多少根基的草体字书写图书卡片,显然是很不合适的。何况那时,他的字其实是很差的,远远还不是后来被奉承的那样独树一格,有怀素体风格的毛体,说得好听点是草字出格,神仙不识。因此,很正常地受到包括张申府在内的高级职员的训斥:你写得这样潦草,谁能看得懂呢?”“这是图书卡片,能不能端正点?这是很可能发生的事,也是任何一个图书馆里经常发生的事。张先生甚至要求发回重做,毛同志当然没有理由拒绝,却恨声不绝。他不知自省,不愿改正,过分敏感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所以,毛同志在给家乡的友人写信时流露:受够了洋教授的窝囊气。

  其实,当年在北大,尤其是在北大图书馆里,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了不得的对毛同志歧视、伤害的事情。除了周作人、傅斯年等人没功夫搭理他;写卡片因字迹潦草遭张申府批评;还有月工资只有8元钱这三件事外,几乎没有第四件了。

  所以,毛同志所说的受够了洋教授窝囊气,完全是自身心态不正常的病态感受。与其说受气,不如说是嫉妒。如果抱着刘备的人各有事,岂可相强的态度,什么事都没有了。

  英国大学者培根当年说过这样一句话:

  在人类的一切情欲中,嫉妒之情恐怕是最顽强、最持久的了。

  诚哉斯言矣!

  五、五加一对毛同志的特别青睐

  细加详察,我们发现毛同志的北大图书馆管理员的生活过得既不寒酸也不冷清,而是相当热闹、繁忙、充实、有声有色的。

  是金子何处不发光呢?当时在北大最著名的大教授中,已经有相当多的人对毛同志投下了特别青睐的目光。笔者所能举出名字的有下列五位:

  杨昌济、李大钊、陈独秀、邵飘萍、胡适。

  第一位就是杨昌济教授。

  教授《伦理学》的杨教授在北大的名头并不算很大,他是靠了他的湖南老乡且留日老朋友章士钊的推荐才得以在北大高就的。但他是毛同志在湖南第一师范求学时的恩师。杨在一师任教时就对毛同志倍加激赏,他说我们的毛同志是湘乡山中出的一名资质俊秀的农家弟子。那时的湖南一师流传着杨门男三杰周南女三杰的说法。杨门男三杰是指萧子升、毛泽东、蔡和森,但为首的并不是毛同志,而是萧子升。子升书香门第,性行淑均,他才是杨教授最欣赏、最喜欢的弟子,一度曾欲以爱女开慧许之。但杨教授也深知萧与毛蔡之区别,在论到革命救国之事时则认定唯毛泽东和蔡和森两人将来会成为国家的栋梁。及至临殁,竟嘱书于好友章士钊熟视之。

  杨教授调北大在先(19186月),毛赴北平在后。而毛同志19188月的北平之行究竟出于什么目的?我们并不能确定。有可能是杨教授主动召他去的,也有可能他是奔着杨开慧去的,最大的可能是为了送萧子升、蔡和森等同学赴法国勤工俭学,同时也是为了来北平见世面、开眼界。当然也可能是综合因素,多种原因兼而有之。毛同志到了北平后,一开始是吃住在杨家的。杨教授还人托人地帮他找工作。爱女开慧对毛同志产生情愫,平时有眉眼来去,杨教授也不可能全然不知。虽说杨教授择婿首瞩之人不是毛而是萧,却因萧家中已有妻室而作罢,但也并没有很快下了择毛为婿的决心。尽管如此,杨仍然是对毛倾心倾力照顾关怀的,远远超出了一般师生之谊。

  所以杨教授不可能是给毛同志受气之人,而是有大恩大德之人,且在两年多后即有翁婿之谊,虽然此时杨教授已然死了。此谓之一。
 第二个就是李大钊。

  堂堂北大图书馆馆长,由于杨教授的人情,蔡校长的指示,很爽快地给了毛同志一份工作,工资虽说少了点,但也是随行就市。作为一名北漂师范生的第一份工作,能挣8块大洋,也就很不错了。谁不想要多挣点,也得慢慢来呀!

  解放前夕,毛同志在西柏坡回忆李大钊:在他的帮助下,我才成为一个马列主义者。李牺牲得太早,与毛交往有限,毛一生对李没有微辞。此谓之二。

  第三个就是陈独秀。

  毛同志在北大时与陈独秀有什么过从交往?笔者没有看到相关资料。但能在《新青年》上发表毛同志之《体育之研究》,这可不能算是寻常的关系。据说这篇文章是杨教授推荐给陈的。

  另从建党之初陈对毛的器重推测,毛同志也不可能受过陈独秀什么气吧。

  当时湖南出席一大的代表是毛泽东和何叔衡两人,但为主的是毛同志。一大后,陈独秀又将湖南建党大业委托给了毛,并任命毛为湘区书记,实际上也就是第一任湖南省委书记。

  中共三大前,陈独秀更是出于对毛的欣赏及对工作的肯定,将毛同志调至上海中央机关工作。中共三大新的中央执行委员会的常设机构为中央局,由陈独秀、毛泽东、罗章龙、蔡和森、谭平山五人组成。后由于谭平山调职,改为王荷波。陈独秀时任中央执行委员会、中央局委员长,毛同志为中央局秘书,罗章龙为会计,负责中央日常工作。由此看来,毛同志在中共三大时实际上不仅是中央政治局委员,而且是政治局常委了。

  这是毛同志早年政治生涯中的第一高峰。

  正因为毛同志在中共三大有如此之高的地位,所以在随后的第一次国共合作中才能被选为国民党一大的修补执行委员,其后又由汪精卫举荐担任国民党代理宣传部长如此显赫的职务。

  由此,毛同志不仅仅是一名湘士,而且是一名国士了。毛泽东的大名渐渐与闻华夏域中,皆得益于陈独秀的赏识与提携。此谓之三。

  第四个便是邵飘萍。

  邵飘萍(1886~1926),浙江东阳人。是中国新闻理论的开拓者、奠基人,被后人誉为新闻全才一代报人等。

  1918年毛同志在北大期间,邵正在北京创办《京报》,同时与北大校长蔡元培及教授徐宝璜一起创立了《北京大学新闻学研究会》。

  1918年至1919年间,毛同志曾在北大新闻学研究会学习半年,是获得听课结业证书的55名学员之一。随后毛同志才回到湖南创办了《湘江评论》,由此声名鹊起。毛同志一生是伴随他的办报活动登上中国革命舞台的,邵飘萍的新闻课对他的影响无法言喻。

  邵飘萍虽然也听不懂毛同志的湖南话,却与毛同志过从甚密,私交频繁。毛同志常去邵家做客,与他交谈。有一次,毛同志上门时,邵飘萍正在睡觉,毛便在客堂间静坐等候。电话响起,家里人起身去接电话,毛就很有礼貌地站起来鞠躬致意。家里人过意不去,便叫醒了邵飘萍说:你可以醒一醒了,那个你叫小毛的又来了。

  1936年毛同志在延安向斯诺介绍自己生平时,特别提到他曾受过两位老师的影响,一位就是邵飘萍,另一位是李大钊。毛同志说:特别是邵飘萍,对我帮助很大。他是新闻学会的讲师,是一个自由主义者,一个具有热烈理想和优良品质的人。1926年他被张作霖杀害了。

  1920年,毛同志在上海写信给罗章龙,打听邵飘萍的情况,他说飘萍是他所关心的人。

  19493月,中共中央驻地迁到北平,毛同志委托担任新北平第一任市长的叶剑英关心飘萍夫人汤修慧的生活。同年421日,毛同志在有关报告上亲笔批了照办两字,确认邵飘萍为革命烈士。

  50年代,毛同志有一次对新闻界人士谈话时说:胡适在台湾吹,说我是他的学生。其实,我是邵飘萍的学生。此谓之四。

  第五个便是胡适。

  胡适先生的名气在当时的中国文化界中仅次于蔡元培,远超李大钊诸人,大约与陈独秀伯仲之间,

  而这个当年中国最大的教授不仅没有给毛同志窝囊气受,还屈尊与之有很多交往。仔细考究毛胡之间的交往,在胡这方面几乎是有求必应。此谓之五。

  有关毛胡交往之细节,笔者将另辟一节。

  此外在北大学生中,毛同志也并非一无斩获。其中同为中共一大代表、未来的中国托派老祖宗的刘仁静就与毛同志相当交好。

  刘是湖北应城城关人,当然听得懂毛同志的湖南话。

  其时刘仁静只有16岁,毛同志比他大九岁。由于年龄的差距比较大,照理说毛有可能不屑与刘交谈才是,但刘的身上有特别的光环吸引了毛对他的重视。

  首先,刘仁静是李大钊特别眷顾的得意门生。刘家境贫困,李大钊多次为其担保甚至代交学杂费。

  其次,刘仁静是学英语专业的,李大钊让他研读英文版的马克思主义著作。刘仁静年龄小,记忆力超强,人又特别聪明,很快就熟读了许多马克思的著作,而且在与人谈话时,开口闭口都是马克思如何如何说,当时的北大人给他一个诨号小马克思

  有资料称刘仁静在北大读书时大部分时间在图书馆学习,由此结识了在图书馆工作的毛泽东,二人一见面总有说不完的话

  笔者谓此杨昌济、李大钊、陈独秀、邵飘萍、胡适五大教授加上一个学生刘仁静为五加一

  莫谓谁人不识君,天涯何处无芳草。感谢五加一曾经给了毛同志特别的青睐,否则他还要加倍感到不自在。

  六、胡先生对毛同志几乎有求必应

  胡适19177月自美国返回,9月到北京大学任教。毛同志在北大图书馆工作的同时旁听胡适的课,成为胡适的学生。毛不仅听课,课后也时有请教和交流,并深受胡适的影响。这有许多许多的例证。

  例如毛同志对于留学问题的独特见解就深受胡适影响,这有历史文件作证。

  毛同志在1920年给好友周世钊(师范时的同班同学)的信中说:

  我觉得求学实在没有必要在什么地方的理,出洋两字,在好些人只是一种。中国出洋的总不下几万乃至几十万,好的实在少。多数呢?仍旧是糊涂;仍旧是莫名其妙,这便是一个具体的证据。我曾以此问过胡适之和黎劭西两位,他们都以为我的意见为然,胡适之并且作过一篇《非留学篇》。

  (《新民学会资料》第63页,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

  可见,当年毛同志请教胡适时,胡作了认真肯定的答复,并没有目笑存之

  毛同志在延安曾对斯诺说:

  五四前后,我非常钦佩胡适和陈独秀的文章,他们代替了已经被我抛弃的梁启超和康有为,一时成为我们的楷模

  (斯诺《西行漫记》第125页,董乐山译,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79年版)。

  如果当年胡适也是给毛气受的洋教授,那毛就不可能说出上述一番话来。这就是二人感情互动的一则证据。

  又例:毛同志于1919714日在长沙创办《湘江评论》。与此同时,胡适在北京的《每周评论》上发表《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毛同志按期将《湘江评论》寄给了胡先生。胡在824日的《每周评论》第36号上撰写有《介绍新出版物》,高度评价了《湘江评论》,并表示支持湖南的学生斗争。他说:

  《湘江评论》的长处是在议论的一方面。《湘江评论》第二、三、四期的《民众的大联合》一篇大文章,眼光很远大,议论也很痛快,确是现今的重要文字。还有湘江大事述评一栏,记载湖南的新运动,使我们发生无限乐观。武人统治之下,能产生出我们这样的一个好兄弟,真是我们意外的欢喜。

  此处,胡先生所盛赞的民众大联合正是毛同志的宏文。

  又例:191991日,毛响应胡适多研究些问题的号召,在湖南起草了《问题研究会章程》,寄给北京大学的邓中夏,刊发于1023日的《北京大学日刊》。《问题研究会章程》中所列的大小144项问题(有互为兼容),是对胡适文章中所提出的问题的具体展示。不仅思路和主旨与胡基本一致,实实在在也是响应了胡先生的号召。

  又例:19191218日,毛同志第二次到北京。毛同志在北京为反对湖南督军张敬尧的湖南学生运动做一些呼应的具体工作。他在北京曾代表新民学会上书胡适,是想争取胡适对湖南学生的支持。胡适直至晚年都清晰地记忆这件事,曾对助手胡颂平回忆道:

  毛泽东在湖南师范毕业后到了北平,他和五个青年上书于我,--这封信,我是交给竹淼生的弟弟竹生保管的。在抗战期间,放在上海,竹淼生怕生出事,把它烧掉了。

  --《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第35页,台北联经出版公司1984年版

  毛同志亲自登门拜访胡先生的事,在胡适的日记中也有记录:1920115日的胡适日记中有:毛泽东来谈湖南事。

  再例:1920411日毛同志离开北京去上海,从上海回湖南后,毛同志寄给胡先生一张明信片,内容如下:

  适之先生:

  在沪上一信达到了么?

  我前天返湘(湘自张去,新气象一新,教育界颇有蓬勃之象)。将来湖南有多点须借重先生之处,俟时机到,当详细奉商,暂不多赘。

  此颂

  教安

  毛泽东寄于长沙储英源楚怡小学校

  --耿云志主编:《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第24

  第626627页,黄山书社1994年版)

  再例:关于自修大学

  胡适晚年旅居美国,读了萧三的《毛泽东的初期革命活动》和胡华的《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后,追忆起当年他对青年毛泽东的吸引和影响。在195151617日的日记上,胡适回忆说:

  毛泽东依据了我在1920年的《一个自修大学》的讲演,拟成《湖南第一自修大学章程》,拿到我家来,要我审定改正。他说,他要回长沙去,用船山学社作为自修大学的地址,过了几天,他来我家取去章程改稿。不久他就回湖南了。

  --《胡适的日记》手稿本第17册,台北远流出版公司1990年版

  胡适所说的这件事实,在毛给朋友的信中也能得到印证。毛在离开北京前曾于19202月和314日分别给陶毅(毛的初恋情人,新民学会会员)、周世钊的信中说:

  湘事平了,回长沙,想和同志成一自由研究社(或径名自修大学),预计一年或两年,必将古今中外学术的大纲,弄个清楚。好作出洋考察的工具(不然,不能考察)。
--《新民学会资料》第61

  我想我们在长沙要创造一种新的生活,可以邀合同志,租一所房子,办一所自修大学(这个名字是胡适先生造的),我们在这个大学里实行共产的生活如果自修大学成了,自修有了成绩,可以看情形出一本杂志。

  --《新民学会资料》第6465

  随后的事情发展是:1921816日毛在湖南《大公报》上发表了《湖南自修大学组织大纲》,同时又起草了《湖南自修大学创立宣言》。9月,毛同志利用船山学社校舍开办的自修大学开学,原船山学社的社长贺民范为校长,毛任教务长。19224月,自修大学的校刊《新时代》创刊。11月《自修大学》和刊物均被湖南政府勒令停办。

  综合上述,足见毛同志与胡先生交往之多,交往之深。胡先生对于毛几乎有求必应,我们的毛同志则从中受教、受惠多多。

  如果说毛同志也受了胡先生的气,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吧!

  七、桶水之恩,缘何滴水不报?

  上述五大教授中,杨昌济病逝于1920年;邵飘萍于1926426日,以宣传赤化的罪名在北京天桥被奉系军阀政府杀害(其真实的原因另有他说);整一年后的1927428日,李大钊也被张作霖绞杀于西交民巷的看守所内。

  这三大教授死时,我们的毛同志尚未成气候。无从言报,自在情理之中,后人不必苛求。

  我们就看看毛同志在成就气候后对活着的陈独秀是如何回报的?后来在成就大业后对异国的胡适又是如何回报的?

  (一)毛同志如何回报陈独秀?

  陈独秀一生五次蹲过北洋军阀与国民党的监狱。

  1937823日,陈独秀走出国民党位于老虎桥的江苏第一监狱,这是他的最后一次出狱。此时的陈独秀已经58岁了,出狱后该往何处而去呢?

  蒋介石与国民党是欢迎他的,当然是为了利用。蒋介石派教育部长朱家骅找陈谈话,开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条件:资助2万元加5个编制,让陈自己独立组织一个党派,并以独立党派代表的名义担任国民政府劳动部长。

  然而,陈独秀想都没想就一口拒绝了。

  陈独秀的内心希冀着去延安。为了能去延安,他修改了自己的政治主张,专程来到南京八路军办事处,向叶剑英、博古表示,他赞成共产党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

  当时的党中央是毛洛体制,张闻天是名义上的总书记,毛同志是军委书记,毛泽东与张闻天提出了陈独秀来延安的三个条件:

  1、公开放弃并坚决反对托派的全部理论和行动。并公开声明同托派组织脱离关系,承认自己过去加入托派之错误。

  2、公开表示拥护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

  3、在实际行动中表示这种拥护的诚意。

  要人做书面检查,是毛同志的一惯嗜好。可是陈独秀是何等之人,岂能甘受其辱,于是回说:回党固我所愿,惟书面检讨,碍难从命。事情就这样僵住了。

  接着,王明和康生,分别在《解放》杂志、《团结》周刊上发表文章,把陈独秀称为匪徒分子日寇侦探领取日本津贴的汉奸。王、康的文章是不是秉承了毛同志的意旨呢?笔者不能确定。当时的王明刚从苏联回来,正气傲着呢,所以还有一定的独立性,不一定会听毛同志的话;但是康生这个巨奸,一回国就看清了毛的优势,凤凰要把高枝攀,已经无条件地弃王投毛了。

  1938317日,陈独秀给《新华日报》写了一封公开信,质疑中共中央欢迎自己到延安的诚意,表示百思不得其故

  陈独秀与共产党的关系就此彻底破裂了,毛同志没有作出任何补救措施。

  1939年,陈独秀在重庆宽仁医院养病时,周恩来刚好来到重庆,曾专门去探望陈,表示想把他接到延安去。陈独秀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其后,周恩来又到江津去看望陈,再次请他回延安,并表示这是毛泽东的意思,陈独秀依然拒绝了。周恩来留下的100块银元也被他坚决地退了回去。

  1942527日,这位曾被毛同志一再誉为五四运动的总司令的陈独秀终于在贫病交加中逝于江津,享年63岁。

  1957227日,毛同志在最高国务会议第十一次(扩大)会议上作了《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报告,将陈独秀、王明、张国焘、李立三、饶漱石等同时列为知识分子中出坏人的例子。

  (二)毛同志如何对待胡先生?

  中国有句闻名的老话: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主张将颠倒的历史再颠倒过来的毛同志对于这句话自然是不以为然的。

  胡先生对毛同志的恩德不可谓不大,不可谓不厚,不可谓不诚,可是毛回报了吗?如果将胡对毛的恩德比作一桶水的话了,那么毛同志是一滴水也不肯回报的。当然另一种意义上的回报是有的,那就是也回报了一桶水,不过是脏水

  1954年,毛同志亲自指导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批判俞平伯的《〈红楼梦〉研究》运动。批俞硝烟未灭,接着就转向批判胡适,称他为实用主义的鼓吹者洋奴买办文人马克思主义的敌人

  由此,在毛同志治下的中国大陆,胡先生由学界泰斗一下子就变成了声名狼藉的帝国主义走狗

  50年代中期讨胡战役后,毛同志在怀仁堂宴请知识分子代表时说:

  胡适这个人也真顽固,我们托人带信给他,劝他回来,也不知他到底贪恋什么。批判嘛,总没有什么好话。说实话,新文化运动他是有功劳的,不能一笔抹杀,应当实事求是。到了21世纪,那时候替他恢复名誉吧。

  这段话真是稀奇古怪,谁能猜得透毛的皮里阳秋啊?笔者猜测毛同志其实是在作一种许诺:老胡,你就回来吧!你只要回来称一声老奴,朕就封你一个文华殿大学士。

  可是胡先生就是胡不归,他早在1949年离开北京南下之时就已识透留下来,不仅没有民主,连面包也没有。

  另一次,毛同志在对新闻界人士谈话时说:

  胡适在台湾吹,说我是他的学生。其实,我是邵飘萍的学生。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就不必了,但一日为师,终身为师的古训还是能成立的。连老师都不承认了,又何能照顾老师的儿子呢?

  胡适的次子胡思杜不幸留在了大陆。在批判胡适思想的运动中,胡思杜也写了批判文章《对我父亲---胡适的批判》在《中国青年》上发表,香港《大公报》、台湾的《中央日报》、美国的《纽约时报》等都转载了他的文章。文章中说:从阶级分析上我明确了他是反动阶级的忠臣、人民的敌人。在政治上他是没有什么进步性的。胡思杜同志斥责自己的父亲是帝国主义走狗及人民公敌,表示要与之划清界线,断绝往来。小胡同志虽然真诚地表示了对毛同志的归化,对自己父亲的背叛,但一点屁用也没有。

  反右运动前期,小胡还想入党,于是积极地响应毛同志的号召帮助党整风,主动地给他所在院、部的领导提建议。学院领导马上就将其定为右派分子,说他是向党进攻,并抬出他的父亲胡适一齐批。批斗大会开了许多次,胡思杜终于精神崩溃了,于1957921上吊自杀

  胡适直到1962年病逝台北,也不知道他那留在大陆的小儿子早已畏罪自杀了!

  (三)毛同志如何对待张申府?

  在毛同志的脑海里,当年张申府要他重填卡片的脸色是永远不会被忘记的。

  延安时期,凡有北平到延安的,毛同志都要有意无意地打听打听张申府的情况,末末了,都要不阴不阳、不冷不热地说上一句:张申府!张老板面色很难看啊!

  建国前,张因为第三条道路被开除民盟,成为人民公敌

  解放初期,章士钊仗着他与毛同志有些过厚不薄的老交情,仗着他于1920年时曾经向毛同志赠送过两万银元的大恩惠,斗胆张口向毛为张申府求情:

  章先生说:张申府也是我们党的老人了,他的工作应该安排一下。

  毛同志说:他是我的顶头上司,我怎么敢安排他呢?

  一句话就将章老先生撂了个大马趴。章由是知道毛对张的旧恨难消,从此不再提起。

  1957年,张申府又被打成右派。

  所有这些当然都与当年他给毛受气有关。

  谁让当年你识得了文曲星,又识得武曲星,却不识龙潜浅邸的紫微星君呢!

  毛同志当然是中国历史上最大最大的大人物,但大人物小气量者,比比皆是。看毛皇陛下,这个大人物的气量有时竟比鸡眼还要小。

  人生在世,亲戚有远近,朋友有厚薄,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做人不能光记坏的,不记好的;坏的拼命放大,好的一笔带过,甚至恩将仇报。

  古人云:言而无信,不知其可。

  其实,恩将仇报,睚眦必报的人,才是真正不知其可的人啊!

  关于张申府的事,我们有必要再多说几句。

  在解放后相当一段时间内,张申府一直没有工作。尽管张在共产党高层的亲朋故旧有的是,连周恩来、朱德的入党介绍人都是他。但要紧的是毛同志不肯安排,其它人投鼠忌器,也就没那个胆儿。后来总算还是周恩来不忘故旧与恩师,转了几个弯,暗渡陈仓,通过北京巿市长彭真将张安排在北京图书馆工作。

  张申府是有学问的人,他既是杰出的哲学家,对数学也很有专长,本来他想去北大当教授,但彭真劝他不要回北大。彭真说你去北大那样的单位就保不住还会受冲击,而北京图书馆是一个不大为政治注意的单位,正是你这种问题之人安身栖息之处。

  张申府晚年之所以能过了几十年清静无为的日子,真是完全拜周恩来、彭真之所赐。

  八、啊!北大啊,北大!

  毛同志不仅记恨北大的这些人,也一并捎带记恨了北大这个校。

  1949年毛进京后,来过清华好多次,但一次也没有去过北大。

  毛到清华来一般都是在晚间来的。因为清华有个室内游泳池,冬天还可以加温。毛从前没有在室内游泳池游过,因此好奇。清华的这个室内游泳池在西大操场旁的体育馆内,很小很小(可能25X50米),笔者也在那儿游过泳,甚至是在那儿学会游泳的,教游泳的体育老师也姓胡。(此事与本文无关,只是备忘。)
1949430日,北大邀请毛参加五四纪念会,毛同志拒绝了。他说:

  感谢你们的邀请。因为工作的原故,我不能到你们的会,请予原谅。庆祝北大的进步。

  显然,工作的原故是一个托词。

  又后来,北大的校长马寅初自以为与毛有些老交情(当然是在因人口论被批判之前),想请毛同志到北大给师生们做一次报告,毛仍然不肯去。1951911日,毛在马致周恩来的一封信上批示:

  这种学习很好,可请几个同志去讲演。我不能去。

  为什么我不能去呢?

  不仍然是那个旧伤疤在作怪吗。我去了,师生们会怎样想?就会想眼前这位伟大领袖原来当年只不过是我们校的一个小小图书管理员。丢不起这个人啊。

  不去北大!落魄之地;

  不去北大!受气之地;

  不去北大!禁脔之地!

  但这并不能说明毛同志对北大没兴趣,相反,他对北大的兴趣大得很,每逢来了运动,他就对北大就关爱有加。

  (一)反右运动中,毛同志对北大的关注

  1957年,北大共打了右派511人,其中教职工90人,学生421人。

  北大的教职员工及学生人数与清华差不多。当时,清华共划了571个右派分子。其中教职工222人,学生349人。

  但是,毛同志没有对清华的反右运动发表特殊意见,却对北大很不满意。

  毛同志认为北大当时的校党委书记江隆基手太软,就将铁道部的陆平派来担任校党委书记。时任反右领导小组组长的邓秉承毛的旨意、亲临北大直接指导。他说:北大的右派不是一打的问题,而是一批的问题。到了这年10月以及第二年春季,不少的单位已开始对右派进行甄别,给一些所谓搞错的人摘帽。可北大却反其道而行之,又搞了一场右派补课,补划右派173人,总数达到了699人,其中教职工110人,学生589人。另外还搞出了一批编外右派

  有的资料中说北大右派总数为716人。当年北大师生总数为八千多人,右派占比接近9%。除了正式划为右派的,还有各级党委内部掌握的中右分子,还有一些虽然没有戴右派分子帽子,却按右派分子待遇的人,这类人在右派改正时一般被按右派分子对待。北大的正式右派、中右分子按右派分子对待,这三类人相加就有1500人左右。有一位北大右派校友收集整理的已知北大部分右派名单中说北大右派非正常死亡有26人,其中8人处决,被打死1人,教养期间病死饿死6人,自杀10人,死因不明1人。

  (二)文革中,毛同志对北大的关注

  文革初起,毛泽东又选定了北大作为文革策源地,将一个八婆聂元梓等写的大字报,竭尽夸大其词地誉为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20世纪60年代北京公社宣言,由此点燃文革泼天大邪火。

  当初作者曾经反复看聂元梓的大字报,就是看不出有什么巴黎公社的影子,相信许多从那个年代走出来的人都曾有这样的感受。

  运动中,有人在北大历史系贴出一副对联: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李讷回家说给她老爸听,毛同志说:

  什么池浅王八多,要改一个字,明明是池深王八多嘛!

  也许有的读者会认为这只不过是伟大领袖对自己的女儿随口说的一句戏语,可事实上毛这句话非常得意也非常在意,特别关照李讷向已经在北大掌权的聂元梓传达这句话。

  伟大领袖的一个字非同小可,表示了对北大运动现状的不满意,于是北大的揪斗又烈火烹油地升级燃烧了。

  尽管如此,毛还是不满意。

  1968728日,毛在人民大会堂接见聂蒯韩谭王五大学生领袖时,更是直接对聂元梓说:

  最近有些学校斗了些黑帮,画了像,新北大才搞了十几个,就那么点黑帮?我看不止那一点吧。

  于是又有无数北大教授和干部屋漏偏遭连番雨,再次遭整肃。北大副校长、历史系主任翦伯赞夫妻就在这年年底的1218日夜,双双吃下大量安眠药自杀身亡的。

  凭什么?毛同志说北大的右派不止这么多;

  凭什么?毛同志说北大池深王八多

  凭什么?毛同志说北大的黑帮不止那一点吧?

  还不都是起源于1918年的那一点刻骨铭心、小鸡肚肠的感受吗。

  啊!北大啊,北大!北大可太倒霉了。

  我们清华虽然也倒霉,但似乎没有北大这样倒霉的!

  九:附注

  另有两个问题要补充讲清楚:

  (一)、周作人究竟有没有给毛同志气受?

  从周作人关于与毛交往所留下的片言只语中,问题远不是那么严重的。

  1、毛曾到过八道湾十一号拜访过他,求教新村主义

  这件事在周作人日记中有记载。192047日的《周作人日记》记有:

  毛泽东君来访。

  这次来访的时间是毛泽东第二次去北京期间,离开北京四天前。

  试问:如果毛在第一次去北京时就已经受了周的气,毛已经对周心生恶感了,那么还会有第二次拜访吗?

  21940年,李大钊的女儿李星华要去延安寻夫并投奔革命,在贾植芳(诗人,李星华的小叔子,后来成为著名的胡风分子)与周作人的帮助下得以成行。临行前周作人对李星华说:

  延安我不认识什么人,只认识一个毛润之,请你给他带好。

  周作人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和,根本也看不出毛周之间有什么交恶的过去。

  当然也可以看出两人的交情也不深,否则就不是带口信,而是带书信了。

  但既然能带口信,也就说明两人的关系平平常常过得去。

  3、建国后,毛泽东对周作人也是给了出路的。

  周作人曾写了一封信给周恩来。委托自己的学生把这封信送给董必武,请他转交。他又把信的抄件寄给了郑振铎。据有关人士回忆,毛曾看过这封信,看完之后说:

  文化汉奸嘛,又没有杀人放火,现在懂古希腊文的人不多了,养起来,让他做翻译工作,以后出版。

  周作人后来的命运似乎就由毛的这几话决定了。过了十多年的平静日子,直至文革发生。

  周作人为什么不直接写信给毛?

  解放后,周作人心存侥幸的是,眼下这位党国的最高领导,毕竟当年在北大图书馆与自己有过一面之交,而且后来又来寓所拜访过自己。就算是普通关系,也或许会给予礼遇。又顾及因为知道他事情太忙,不便去惊动,所以没有直接给毛写信。

  (二)张申府有没有做过北大图书馆的代理馆长?

  关于张申府在1918年有没有做过代理馆长这件事,张的女儿张燕妮的回忆文章《父亲张申府在中共建党前后》一文中没有正面提及此事。文中却说:

  父亲在北大任助教教预科,平时课程不大多,就在图书馆帮助李大钊做些工作。

  如果张申府没有做过代理馆长,那么是不是就不可能发生因图书卡片一事而引发的冲突呢?

  也不是的。张燕妮的文章还说:

  暑假期间,李大钊组织一些学生勤工俭学,课外帮助整理图书,翻译、编目、打印等,卡片,父亲则负责检查和校对。毛泽东来北大时,一度也参加了这项勤工俭学活动。

  张女的文章中为什么要特别指出父亲则负责检查和校对,并指出毛泽东参加了这项工作呢?这就相对明确地回答了毛张二人间因图书卡片发生冲突的可能性。

  究竟有没有发生冲突?张女肯定是知道的,但她仅点到为止。

  将上述两点补充解释清楚了,本文也可结束了。

  无需再结论,结论在每一个读者的心里。
—— 原载: 共识网
本站刊登日期: Monday, August 04, 2014
关键词: 毛泽东 北大
其他相关文章
燕京学堂:文化租界?空谈误国?——也评甘阳、刘小枫VS余亮
反思《新青年》留下的精神资源(下)
反思《新青年》留下的精神资源(上)——读张耀杰《北大教授与〈新青年〉》
历史的评价不会太高——纪念毛泽东120
驳“进京赶考”论
忏悔吧
对照蒋介石 看看毛泽东
叶永烈的文章谬在哪里?
由政党来控制,北大永远赶不上哈佛剑桥
紅二代99%以上非常痛恨毛泽东
毛泽东要张国华拜见达赖喇嘛时行“叩头”礼
解构毛泽东的农民革命神话——谭合成《血的神话》英译本序
美国第一夫人米歇尔的北大演讲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畜生?
毛泽东对美国“强硬”吗?
漫谈“一个没有伟人的民族是可悲的民族”
最近许多中文媒介为毛泽东评功摆好说明了什么?
胡适眼中的毛泽东
应该怎样评估政治领袖 --- 兼论毛泽东其人
毛拒日赔款的18个莫名其妙轰动世界
毛病不改,惡習難除
趙公與毛誕(三題)
我们不是小白鼠——驳“毛泽东是探索者”
毛泽东时代的社会风气
“毛泽东时代社会风气好”是否“历史事实”?
客观公正评价毛泽东的功过是非——我来给毛泽东打打分
世界媒体看中国:毛诞的荒诞
毛的晚年悖论及其遗产——文革三十年祭
警惕另一种“非毛化”
略议李慎明《对毛泽东几个误解的澄清》
毛泽东给老百姓干了什么,又给接班人留下了什么
毛泽东是中国共产党的负资产
且看建设现代市场体系和纪念毛泽东如何同台演出
从毛泽东的言行看毛泽东的人品
抗美援朝时毛泽东的政治判断力
老毛不如老金,习五不如金三
习近平应该师从曼德拉,远离毛泽东
毛泽东模式与市场改革
军党中苏之纠结及其间的权斗——从井冈山到陕北(下)
用拿破仑的话来评毛泽东
军党中苏之纠结及其间的权斗——从井冈山到陕北(中)
关于大饥荒时期人口变动的新资料
对照蒋介石 看看毛泽东
太监文人为何“哪壶不开提哪壶”?
北大早已名不副实
焦点对话:解聘夏业良事件,央视批星巴克,北京意欲何为?(视频)
自由主义先驱蔡元培胡适的继承人——评夏业良遭北大开除
荒谬的逻辑:对北大新闻中心刊载之官方说明的回应
当毛泽东暂时离开权力中心时
三位北大同龄人继截然不同的命运

dimanche 3 août 2014

转帖<多维新闻>的一篇文章 供参考

张鸣:中国政治运动由“三反五反”成“一反”


【多维历史】“三反五反”,是中共建国之初发动的一场大规模的群众性政治运动。所谓“三反”,是指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主要在中共党、政、军机关展开,在现象上有点类似於今天的反腐败,但实际上有很大差异。所谓“五反”,是指反对行贿、反对偷税漏税、反对盗骗国家财产、反对偷工减料、反对盗窃经济情报,主要针对私营工商业者,制裁他们在生产经营中、尤其是在为国家的加工订货中的“违法行为”。这些行为,有点类似於今天我们所说的“权力寻租”。这场运动,对中国当代历史的走向有重要影响。

从某种意义上讲,“三反五反”运动是继中共立国的三大运动(土地改革、镇压反革命、抗美援朝)之后,最重要的、意在解决执政问题的一场政治操作,这场运动的价值,在於中共自行暴露了中国原有的市场经济跟统制型政治架构的矛盾,使得这一在国民党统治时期就存在的问题,以极端的方式展露在世人面前。中共对此问题的结构性根本解决,只能是加快社会主义的步伐,消灭市场经济。

自运动以后,资本主义工商业的改造就脱离原来的计划,进入了快车道。然而,迄今为止,正统的中共党史视野的研究,基本上视之为中共的自我廉政运动和对社会旧道德的改造。

海外的研究,有的虽然意识到了这场运动对中国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的影响,但却只说“五反”,不提“三反”,忽略了运动跟中共执政权力状况的关联,依然没能很好地揭示出这场运动的本质1。

自延安整风以来,群众政治运动已经成为中共政治操作的一种特别方式,在很多关键的历史关头,屡试不爽,效用非凡,经常能起到日常手段所无法企及的作用。

中共建国后意识到由於国家的极度贫弱,必须允许私人资本的存在与发展,在相当长的时间内维持市场经济的地位,但政权的模式却跟前苏联看齐,坚持党的一元化,并逐步走向集权和统制化。同时,中共还刻意保持自身革命党的道德主义传统,至少中共的最高领导层,对於进城之后因生活安逸而导致道德意志退化,即所谓李自成问题的产生,也有相当的警惕。

但是,在夺取政权之后,中共的地位已经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如何解决取得政权以后,党的一元化领导的集权体制跟私营资本、市场经济关系的问题很快就浮现出来,直接威胁到革命党道德原色的维持。类似的问题,实际上在国民党政权的后期就已经存在了,并且是导致国民党政权腐败及这个政权跟民族资本发展矛盾冲突的重要原因。中共夺取政权之初所建立的政权,是党政一体带有军事化色彩的集权体制,比国民党政权更缺乏制衡和监督,对经济活动的干预程度,国家资本主义的规模,也不让於当年处於战争体制的国民党政权,所以,私营资本的权力寻租和国家统制对市场经济的戕害等问题很快就暴露了出来。“三反五反”运动,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就是中共对这个问题的应对。

一、运动的缘起和经过
“三反五反”运动,是由“三反”开始的。据许蕾的研究,发动“三反”运动的最初动机是由於朝鲜战争导致的财政困难,由财政困难而增产节约,由增产节约而反贪污浪费,而贪污浪费有很多是由於官僚主义引起的,所以,增产节约演变成了“三反”。运动起源地在东北,显然是跟东北作为战争的直接后方有关。刘青山、张子善事件的发生,使得毛泽东改变想法,使其注意到中共自身的廉洁问题,运动具有了整党的意义2。

这种观点无疑是有道理的,在运动开展前,我们看到,不仅中共领导人在讲话中多次强调增产节约,精简机构,解决财政困难,而且中共中央特别作出决议,紧缩军队,节约增产,藉以克服财经困难。在战争尚在进行的情况下,就着手进行军队复员和精简工作3.不过,在笔者看来,这种论点应该稍加修正,事实上,在刘青山、张子善事件发生前,陆续揭露出来的党内贪污现象,已经触动了毛泽东那根相当敏感的神经。进城之后,党内的贪污腐化和官僚主义现象,尤其是体现在党内领导干部身上的种种劣迹,事实上引发了毛的一种很深邃的担忧,即担心重蹈李自成覆辙。这种担忧,早在延安时期,在毛的心目中就已经形成了,而在建国前的中共七届二中全会上,毛特地以党的决议形式,将之充分表达出来。若转化成阶级斗争的话语,李自成覆辙则变成了共产党人如何避免被资产阶级糖衣炮弹打中的问题。在进城前后,党内流行的话题之一,就是跟李自成覆辙有关的“反对刘宗敏思想”。

在刘青山、张子善事件暴露前,“三反”运动开展的第十天,西北局给毛的一份报告里就已经提到贪污问题,“说明党内享乐腐化思想确实增长起来,贪污蜕化已成为主要危险。”

毛转发这个报告,并表示同意4.接着,毛泽东在西南局的一份报告上批道5:自从东北局揭露大批的贪污犯以后,我们已告诉你们严重地注意此事。我们认为需要来一次全党的大清理,彻底揭露一切大中小贪污事件,而着重打击大贪污犯,对中小贪污犯则取教育改造不使重犯的方针,才能停止很多党员被资产阶级所腐蚀的极大危险现象,才能克服二中全会所早已料到的这种情况,并实现二中全会防止腐蚀的方针,务请你们加以注意。

接下来,毛泽东又在1951年12月1日印发〈中共中央关於实行精兵简政、增产节约、反对贪污、反对浪费和反对官僚主义的决定〉上,刻意强调了七届二中全会所提出的防止资产阶级腐蚀的问题,认为这种腐蚀具有必然性和巨大的危险,而且现在是到了全党动员,切实执行二中全会决议的“紧要时机了”6.毛泽东很清醒地意识到,对於中共这个以农民为主体的革命党来说,如何避免李自成的覆辙,的确是个生死攸关的问题,而大量贪污现象的出现,显然是印证了他进城前的担忧。不过,通过运动解决因战争导致的财政问题的考虑,并没有因而消退,在运动中,毛泽东对军队的“三反”抓得尤其紧,似有直接节约军费的效果。在已经公开的毛泽东有关“三反”运动的批示中,大约有三分之一左右是针对军队的。“五反”

运动中要资本家超量的退补,本身也多少含有当年打土豪的影子7.这说明上述两个动因一直是并行不悖的,即既要通过运动解决财政问题,同时实现党内的道德整肃。所以,“三反”作为自上而下发动的群众运动,不仅是缓解经济困难的槓桿,也是解决执政党自身难局的手段。

“三反五反”运动,实际上分两个阶段,一是“三反”时期,从1951年11月1日,毛泽东转发东北局的报告,要求在全党开展“三反”运动起,到1952年2月中旬告一段落,此阶段主要是“三反”,斗争对象主要在党和军队政府机关内部。二是“五反”时期,从1952年1月26日毛泽东布置在全国大中城市“五反”开始,至1952年5月初,“五反”运动基本结束,此阶段以“五反”为主,主要是“反击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

运动的两个阶段都是初起时来势凶猛,很快就达到高潮,退潮也很快。毛泽东作为运动的发动和推动者,不断地利用转发报告(形成各地攀比的局面)、严词督责和直接干预等方式加压,促使运动升温。据当时作为运动的领导机构的中央人民政府节约检查委员会负责人薄一波回忆,毛泽东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听取他的彙报,“甚至经常坐镇中节委,参加办公会议,亲自指点。”8薄一波还特别提到,1951年12月30日毛接到中南军区的电报后,觉得他们的动作稍缓,“即於元旦凌晨两点起草覆电,要求他们对运动要“严加督促,勤加指导,务使每天都有收穫”,并对来电不妥之处作了修改,派专人连夜乘专机将修改稿送到,以引起中南军区的高度重视。”9在“三反”初期即决定杀掉两个高级干部刘青山、张子善,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为了促进运动的迅速升温(两人最大的罪名其实是挪用公款,挪用的目的实际上是为了“机关生产”,而那个时代,机关生产是相当普遍而且是半合法的。由於原来根据地山头的原因,各个山头都要各显神通搞生产,否则就要受穷,这个传统进了城之后当然不会很快消失,所以杀掉他们,理由其实并不充分)10.但随着运动走向高潮,打击面过广,不仅引起了党内的不满和反弹(凡是沾上经济和财务边的事情就没有人做了),而且直接影响了所有跟国家机关有关的经济活动,导致生产下降,失业增加,使财政状况更加恶化。於是运动开始转向,重心由“三反”变成“五反”,实际上是换了斗争的目标,将矛头转向了资产阶级工商业者。然而,在第二阶段,各大城市依然按“三反”的模式进行运动,毛泽东还是从上面加温督促,运动走向高潮的结果比“三反”更糟,市场萧条,经济下滑,失业骤增,甚至影响到了部分地区1952年的春耕。结果,运动不得不草草收兵。运动结束的时候,实际处理的状况,不仅跟运动初期定的指标相去甚远,跟运动中抓出的“大老虎”数量也有一定的差距,绝大部分斗争对象都被放过了。

二、道德主义与群众运动
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共作为革命党所具有的革命精神,是它能够战胜国民党的本钱。所谓革命精神的主要成分,其实是带有禁欲主义内涵的道德主义,这种本钱,在艰苦的战争条件下,由於跟中国农民朴实的道德文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相对容易保持,但进城之后,这种朴实的道德不仅要经过城市浮华生活的考验,而且更面临着私营经济的冲击,大有动摇之势。资本家对权力的依附和收买,本来是出於经济效益考量而生出的必然结果,但却被中共看成是对他们的一种致命的道德腐蚀,甚至是对新生政权的威胁。解决问题的思路,只能是一手道德整肃和道德修复,一手打击道德腐蚀的源头。所以,这场运动表现出强烈的道德整肃倾向,运动的组织发动者,从头至尾都是在刻意营造某种道德批判的气氛,这种气氛,既是动员的需要,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运动的目的。跟此前开展的土地改革和镇压反革命运动稍有不同,“三反五反”运动的道德批判虽然背后也有阶级斗争的道理,但至少在表面上不需要建构独特的革命道德话语。在中共的官方话语里,“三反五反”是一场“为着清洗旧社会遗留下来的污毒的一次伟大的群众运动”11.

无论是“三反”所反的“三害”(贪污、浪费、官僚主义)还是“五反”所反的“五毒”(行贿、偷税漏税、盗骗国家财产、偷工减料、盗窃经济情报),从字面上讲,都属於任何社会都会加以鄙视的失德和犯罪行为。在任何时候和场合,对这样的行为进行谴责批判甚至惩处,在一般民众眼里,都具有充分的合法性。由於运动获得了部分来自传统的资源的支持,不仅便於动员群众,而且使斗争对象在道义上丧失了任何抵抗的可能,只能任凭处置。在整个运动期间,虽然斗争对象自杀、甚至全家自杀的事件在各地都有所闻,但没有听说过任何一次反抗行为,运动过程中被冤枉的人成千上万,但几乎没有人想过反抗,这一点,跟土地改革和镇压反革命运动是不一样的。

不过,尽管运动的道德批判具有普遍主义的意味,我们也应该注意到,在普世道德的背后,运动话语依然被赋予了阶级斗争的意义。像“三反”这样的运动,至少在开始的时候,说它是阶级斗争还有点牵强,而“五反”运动的开展,则不仅顺利地将“三反”纳入了阶级斗争的轨道,而且填充了“剥夺剥夺者”的火药味。在经过“解放”的一般下层民众眼里,所谓的阶级斗争,就是斗富人,均贫富。所以,运动在实质上仍然跟土地改革一样,具有强度追求社会公正,向“剥夺者”开刀的别种道德内涵。

在“三反”运动中,斗争对象是那些掌握权力的大小官员,而“五反”的对象则是“为富不仁”的资本家。无疑,这种具有斗争性的道德诉求,对於一般民众、一般学生和机关干部来说,很具有吸引力,比较容易挑起人们那根敏感的神经。在“三反”运动中,没有权力的一般职员、干部和学生往往比较兴奋,乐於参加运动,而负责干部在开始时往往不积极,在高压下不得已开展运动之后,也往往凭藉领导运动的地位,尽可能利用权力技术操控运动的走向。至於“五反”运动,则更是工人和店员们的节日。开会、斗争,工人不上班,工资却拿最多的,有的地方甚至要求平分资本家的财产。
据李新回忆,中国人民大学在“三反”运动伊始,学生就很兴奋,一下子贴了校领导许多大字报,群情激奋,不可遏止,同时,校领导层的关系也开始恶化,最后不得不有劳中央出面协调,被迫对学校主要领导进行调整,才算把局面控制住12.公安部每天开会开到大半夜,“有的单位群众自动要求通宵开会,群情激奋,空气紧张……火力十分旺盛,出现了公安部机关成立以来未曾有过的热烈的群众运动。”13东北出现了所谓“极端民主化倾向”,高级干部用公家的钱买参考书,也被说成是贪污,大连工学院要求驱逐校长,有的单位群众把“三反”理解为“整领导”、“整共产党”的运动。甚至认为,除了毛主席,没有手脚乾净的14.有的农村,农民听到消息后自发进行运动,准备批斗村干部15.有的地方甚至出现了颇具规模的群众自发上街请愿和游行示威。

在这种道德氛围里,“三反”实际上变成了“一反”,即捉老虎(贪污犯),因为只有贪污才最能激起人们的义愤。“五反”则变成了“六反”、“七反”,上海、天津、济南、南京等地甚至提出“反暴利”的口号,“以算剥削账的办法去算暴利”,不仅资本家的任何一点不轨和劣迹都可以成为被斗争的理由,甚至他们的正常经营也一样可以被清算16.而且在运动中,人们特别热衷的事情,其实是追赃和退补,即让贪污的官员和资本家受损失,甚至让他们倾家荡产。所以,运动所调动起来的人们的情绪,实际上跟土改有点类似,都是对佔了便宜和得着利益的人们的某种嫉恨。“五反”运动中的“反暴利”口号的提出,特别有象徵性,等於是说,资本家之所以被整,其实是因为他们的“暴利”,而对“暴利”的界定实际上是非常难的,真的实行起来,就可能像土改运动一样,只要有点利润,甚至只要你比别人过得好一点,就被视同为有“暴利”。但是,在运动中,只有这种嫉恨才具有杀伤力,可以使运动火爆起来。

运动被发动起来的标志就是出现了剧场效应,参与者在其中“联欢”。但是,如果想要实现这种“联欢”,除了赋予运动合法性的道德主义之外,还需要领袖给予他们非常态行为的特许才行。我们看到,这种特许在运动中是存在的。为使运动快一点火起来,毛泽东曾经提出过“大胆怀疑”的方针17,他所特别推崇的解放军六十六军的典型经验里,指导思想就是“大胆怀疑,追加预算”的八字方针18.在“三反”中,要求各级干部“人人下水洗澡”19,对“五反”的打击面也是唯恐不宽。1952年1月14日,解放军总政治部针对西南军区的一份运动简报有个避免斗争扩大化的批示,由於简报里说,有的单位几乎百分之百的人员有大小不同的贪污行为,因此总政要求避免把一般性的公私不分都说成是贪污。但毛泽东看后认为这个批示不妥,在他看来,当时运动的“偏向”是右,而不是左20.据不完全统计,1951年12月一个月内,毛泽东有关“三反”的批示和按语,提到“大张旗鼓”四字凡八次,有的地方在“大张旗鼓”后面还要加上“雷厉风行”字样,可见其非把群众发动起来不可,将运动搞得火爆起来的决心。

不过,被动员起来的群众热情容易导致运动的失控,甚至威胁到现存的政治秩序。在“三反”运动中,发动的时候需要党和政府的组织系统,然而发动起来之后,运动的运转却容易把矛头指向运动的发动者,从而使得局面出现失控。为了避免运动中出现人民大学那种混乱情况,自刘青山、张子善之后,各单位的主要领导一般都由於某种来自上面的默许,处於运动的领导位置,从而避免被当成老虎来打,尽管他们未必“乾净”。虽然运动的主导者毛泽东未必对党政军各级系统的主要领导有多少偏爱,但对运动失控的担心,却使得在客观情势上不能真正放手“打老虎”,甚至有时不得不同意给予过去革命有功劳的人以罪过减免21.据薄一波回忆,中节委在运动中也曾接到过针对高岗的检举信,说他也派人查了,但显然不可能有结果22.尽管高岗的腐化当时在党内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但在一场以反腐败为名的运动中,却根本触动不了他一根毫毛,显然是由於他特殊的地位所致。从这个意义上说,运动后期重心从“三反”转为“五反”,虽说是“抓住了资产阶级的小辫子”,为党内的腐败找到了真凶,但其实也不乏为自己人开脱的意思。同样,在“五反”运动中,工人群众当然希望多打大和超大级别的老虎,但由於有改善财政状况的初衷,从稳定市场的角度,那些顶级的大资本家事实上是不能真的打倒的,所以在运动后期,愈是大资本家处理就愈轻,上海给荣毅仁等几十个大资本家评为基本守法户之后,毛泽东说:“何必那么小气?再大方一点,划成完全守法户。”23从这个意义上说,虽然运动就是为了打老虎,实际上在运动的本来意义上,可以说却只拍苍蝇,不打老虎。

“三反五反”运动始终都存在着群众运动的内在趋向和现实政治经济之间的矛盾和冲突,被煽惑起来的道德主义的情绪,实际上是双刃剑,既可能修补体系的道德,也可能伤及体系,甚至导致体系的损毁。愈是具有道德氛围的群众,破坏力就愈大,激愤的人们往往不会局限在某个特定的轨道,道德的要求也会水涨船高,直到令人窒息,群众运动特有的反权威反秩序特质,在这种窒息的气氛中,会产生爆发性的效果。由於“三反五反”运动触及到中共的党政军领导机构,反权威的特质表现得特别明显。

三、压力操作与运动技术严格意义上讲,中共所有的群众运动都是自上而下的,群众的参与和热情基本上是动员出来的。因此,自上而下的压力是必需的。“三反五反”运动可以说是中共利用党的一元化权力体系,凭藉中共的组织系统,实施压力操作的一个典型范例。

在建国以后的中共历史上,凡规模大一点的运动,基本上都体现了毛泽东的意图,而且往往是毛亲自推动的,“三反五反”运动也不例外。毛泽东推动运动、施加压力的方式,有一般的行政命令,运用权力槓桿,对於不服从、不主动的下级官员,动辄以扣帽子、动摇地位来威胁,认为凡是不积极推动运动的人,本身就是官僚主义,要求先打“思想老虎”,甚至在一份提到本单位有对运动採取自由主义态度的人的报告中批覆,要求补报这些人姓甚名谁,要求给这些人一个限期,如果还不改正,予以撤职严办24.但据目前的资料看来,毛泽东主要还是利用批转下面报告的形式加压。毛泽东总是在各地关於运动的彙报中,选择那些跟自己意图接近的,加上按语和批语,转发全国各地和各个单位,利用各地各单位领导人相互攀比和争宠的心理,让他们比着做起来。从现有的资料来看,毛往往选择那些响应号召比较积极,动作快也难免有些冒进的报告,批转下去,一步步促使运动升温。他会不断地将抓出的“老虎”比例比较高的报告批转下去,明白地表示讚许。而且,在一段时间内,只要有新的“捕虎”纪录被刷新,那么这些纪录就会一次次地被毛批转下去,直到毛觉得温度已够。

毛甚至还要求各大军区发每周运动简报,“互相比赛战斗成绩,由中央加以评判。”25有的时候,毛会选择那些在运动中表现比较合心意的报告,批转给某些同类的其他单位,借机表达他对这些单位的不满和责难,比如把志愿军第十九兵团的报告批给志愿军党委,说这个报告重视抓贪污犯,而志愿军的其他单位还只是反浪费和官僚主义,“而没有着重反贪污”26.比如,毛在1952年1月9日批转甘肃省委关於“三反”斗争的报告时,表达的是别的地方抓老虎太少,报告不真实甚至有欺瞒的不满27.还有的时候,批转报告是为了推广某些新的经验和方法,比如批转李富春中财委关於打虎必须算账的经验28;推广济南“五反”举办“劳资见面会”(斗争资本家)的经验29;推广天津十一区“五反”运动中,利用矛盾分化资本家的经验,认为“这是天津同志的有益创造”30,以及推广六十六军的打虎典型经验等等31.在运动高潮的时候,几乎每隔几天就会介绍推广一个“典型经验”。

毛泽东的另一种加压的方式是规定和追加指标法,将运动的斗争对象预先划出比例,做出“预算”,而且不断地追加比例数字,以求运动不断升温。我们看到,在“三反”运动初期,各地各单位的“老虎”数字不断地被刷新,指标节节升高。毛泽东甚至认为,在某些单位,比如军队的后勤机关,贪污份子的比例达到34%“是合乎事实的”32.在这种压力的推动之下,底下没有不动的道理。运动迅速升温,各地各单位为了更好地表现,或者完成任务,在技术操作方面往往花样翻新,充分发挥了“人民群众的首创精神”。这些具有“首创精神”的方法和技术,经过中央的及时推广,极大地刺激了运动的热化。

有的技术属於曾经用过的,比如,“五反”时为动员工人检举揭发企业主,发动工人开展诉苦活动,派工作队(打虎队)进驻重点单位的方式(有的地方直接将土改工作队改成打虎队),都是土改时的招数。还比如,“三反”期间开大会,动员被检举的人员上台坦白,痛哭流涕,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而主持者对坦白的人予以表扬,插红旗,戴花。这是延安整风抢救运动场景的重演。还有,所谓面对面和背靠背的检举揭发,也是延安整风中最常用的招数。甚至,在这个看起来很道德主义的运动中,过去在土改中用过的物质奖励“激励法”,比如奖励运动积极份子浮财,也再次以另一种形式出现。上海市在“五反”中有这样一项规定,说是“鑑於过去某些不法资本家为了便於达到自己行贿、暴利、盗窃、偷漏等目的,常以小恩小惠施之於店员、职员、工人(如分肥、入股份、额外津贴、多分红利等),或曾利用店员、职员、工人之手去进行非法行动,故只要店员、职员、工人们积极检举不法资本家的非法行为,政府保证这些已归店员、职员、工人的利益,一律归自己所有,也不做任何追究与处分”33.

有的方法和技术则是从军事学的战术那里直接扒下来的。比如前面提到的六十六军典型经验,其中打虎“攻坚战”的战术是:“1、反覆讲政策,动摇敌心;2、大会压、小会挤,结合干部谈话,内外夹攻,八方围歼;3、调虎离山,放虎归山,打破共同防线;4、“勇敢加技术”,打要害,打弱点,利用矛盾,各个击破,乘胜深追猛追,直至夺取核心工事。”34严格说来,这些招数在此前的运动中、尤其是延安整风中也使用过,但是这样用规范化军事术语将之整理出来,还算是此次运动的一个特色。由於是直接套用“对敌斗争”的战争用语,所以,我们在其中已经可以很明显地看到阴谋诡计的成分(比如“调虎离山”、“放虎归山”)。在这些类似军事学的战术应用的背后,是大量的逼供行为,普遍的肉刑和变相肉刑35.

最常见的逼供方式是车轮战,一位当年的打虎队员回忆道:“我们当时还有一个战术叫做“磨盘战术”,意思就是说,我们组织很多人来攻击一个人,当时我们都是年轻力壮二十多岁的小夥子,大家轮番对这一个人审问,不让他睡觉,非得让他说出贪污了钱不可,记得有一回一个人被我们逼得竟说自己贪污了两火车皮的黄金。”36运动中这种技术的应用主要体现在各种审查、审讯和关押上,也体现在各种斗争会和围剿大会上。“五反”的斗争会名称比较文雅,叫做“劳资见面会”,即工人、店员斗争资本家的会(这种方式,被毛泽东讚扬为“成熟的领导艺术”),在各地劳资见面会上都出现过肉刑或者变相肉刑的情况,至少是以一种非常难受的姿势接受斗争。比如南京“五反”时,资本家在会上坦白时,“两手不许捧底稿,一定要把稿子放在桌子上,两手垂直,两脚靠拢,眼睛向下,头低垂。”37苏北直属机关在总结“三反”“攻坚战”的经验时认为,套用整风三查的老经验,靠讲清政策,启发自觉,群众压力,鼓励坦白,对於那些较大的贪污份子或者已经变质蜕化的份子,“是不能解决问题的”。结果是“放了空炮”38.所以,不採取这种战争手段,是根本完不成运动任务的。
很富有创意的运动技术,是发动斗争对象身边的人从内部瓦解攻击,以及利用老虎之间的矛盾的“以虎攻虎”战术。

於前者,打虎队不仅动员怀疑为老虎的人周围一切熟人、朋友,甚至将工作做到他们的家里,动员他们的亲戚、家人甚至妻子父母对他们施加压力,或者直接检举揭发。南京的“五反”,资本家在厂里开会受工作队的压力,回到家里,““白天母亲劝,儿子唱,夜里睡在上老婆又督促坦白”,左右邻居又问:“你坦白了没有?””客观上使他们没有任何一个角落可以避风躲雨39.

事实上,只有在那个年代的中国,也只有中共,才可以做到瓦解斗争对象的朋友亲属甚至家庭的联系纽带,将斗争开展到作为中国人最后堡垒的家庭里去。这一方面是由於中共的意识形态具有强大的说服力,对社会、家庭有着强烈的渗透作用,在这种渗透面前,传统的家族伦理和亲情往往显得苍白无力。另一方面,新中国所体现的事业具有强烈的诱惑,往往是那些斗争对象的亲戚和家人所无法抵禦的,特别是那些资产阶级家庭出身的小知识份子,他们强烈的理想主义情怀,使得自身要求进步的需求很快就压倒了残存的一丝伦理和亲情,即使没有人特别做工作,他们做出检举揭发自己父母的事情也并不奇怪。

至於后者,当时被称为挑唆“狗咬狗”的战术,属於“三反五反”运动中特别有效的一种运动技术。无论“三反”还是“五反”,只要把斗争对象放在一起开会,让他们互相揭发,很快他们就会打起来。因为事实上形成了一种态势,让这些斗争对象以为只要主动揭发,就可以减轻自己的罪过,所以,很多人都想通过把别人拉下去来救自己。在具体的开会过程中,只要有一个人开了头动起来,那么很快就会“咬”成一团,大家心理都是一样:你不让我好过,那你也别想好。这种会,如果特意将某些相互有过节的人安排在一起,效果就更明显。

受到毛泽东点名讚扬的天津十一区,在这方面特别有心得。他们的做法是,一是许诺减轻处分,争取一部分资本家“起义”,在交代完自己的问题之后,让他们“向顽固的资本家进攻”。二是按行业召开资本家训练班,让他们在会上互相检举揭发,“以便利用同业矛盾,一撕破脸皮即把老底全部端出。”“有的资本家说:“咱们奸商也得要讲点良心呀!我偷,你们真不偷吗?””於是大家就互相咬起来。主持运动的人乾脆就将这种会称之为“咬狗会”。这种会有的时候只派一个派出所长在那里,“资本家就互相斗起来”40,特别有效率。

我们由此看到,即使是一个以道德主义为追求的运动,在进入技术层面的时候,也一样毫不犹豫地走向了非道德选择。运动就是目的,运动就是一切,手段是可以不计较的,可以做出非常极端甚至突破社会道德底线的选择。

四、运动的后果与解决困境的出路
毛泽东是个具有浓厚诗人气质的政治家,凡是他所发起和操作的运动,从来不担心过火,甚至生怕不过火,总是力图把火烧得愈旺愈好,对他来说,矫妄过正是一种事物的必然。他所估计的“敌情”,往往都是凭自己的主观臆测,并没有多少客观的依据。在“三反”中,比如他断定“一个分区,一个军,一个小市,一个县,必定有大批的贪污犯,这是决然无疑的”41,说得这么肯定,有根据吗?没有。过了头,整错了人,运动收尾的时候再纠正就是,箇中的逻辑跟他在中央苏区打AB团肃反时一样:为了党的事业,需要有人做出牺牲。如果整错了人,就当对他的一次考验。如果被整的是剥削阶级中人,那么无论具体事情上的对错,都是罪有应得。在这种思想指导下,加上打虎的预算,追加指标的加压手段的催化,运动从开始就在过火的程度上运行,直到收尾时的纠偏,实际上还是有点“左”,被定罪的人中,有相当部分不是被冤枉的,就是罪与罚不相称。

据薄一波统计,全国县以上党政机关(不包括军队)参加“三反”的总人数383万多人,经核实的贪污一千万元(旧币)以上的有十万人,佔参加运动的总人数的2.7%42.鑑於当时军队参加运动的比例相当大,连处於战争状态的志愿军都不能幸免,所以,如果加上军队的数字,估计所查出的贪污犯要增加一倍左右。

关键是,这个数字是运动结束时複查定的,而在运动中,遭受冲击的人要比这个数字至少多几十倍。西南军区后勤部门,有的单位上报的“老虎”数是百分之百,西南局参加运动的机关工作人员27万多人,自动坦白和被人检举的贪污份子达12.4万多人,佔总人数的45%43,其他地区“老虎”高达三至四成的单位比比皆是。经济落后的苏北地区仅仅十天,就查出贪污份子1,557人,佔全体参加“三反”学习的人数22%,其中贪污一千万元以上的仅2人,一百万元以下的1,459人44.

就是说,真正称得上是贪污犯的,仅佔打出的“老虎”中的千分之一强。事实上,在运动的过程中,连多抽了几支香烟,多用了几张信纸也被视为贪污。

至於“五反”运动,资本家甚至包括一些小店主,几乎是人人过关,个个挨整。这种状况,同样也不是运动执行者的“过火”,而是得到毛泽东亲自肯定的既定方针45.一个当年的打虎队员说:“我们那时候的工作方针就是“撒大网”、钓大鱼,先全部捞上来,再挨个的过筛,也就是说我们把所有的和经济贴边的人,全部打成老虎,再审查。”46在运动中,由於群众斗争的“火爆”,导致自杀的情况几乎无地无之。在苏州,一个区委书记在一个茶叶加工厂领导“五反”,一上手就使用肉刑,逼得一家六口自杀47.浙江大学在运动期间,对面的市民医院救护车每天出动数次,教职员工自杀者时有所闻。连苏步青、蔡邦华这样的着名学者,也被整得七死八活,几次检查过不了关48.杀鸡取卵的打土豪方式,不仅使运动初衷之一的改善财政状况无从实现,反而造成了巨大的财政损失。这一切,显然是一个新生的还没有恢复元气的政权所无法承受的。华北第一大商埠天津,自“三反”以来,商业批发减少一半,运输减少四成,银根紧,市场交易不畅,粮食成交下降达一半,生产下降,税收减少三、四成49.

天津市委在给中央的报告里诉苦道:“一部分直接受到影响的劳动人民已在叫苦。如不採取措施,经济上的萎缩现象还要发展,时间过长,则元气损伤过大。”50重庆一些工厂商店歇业停工,钢铁、机器、建筑、卷烟、针织等业目前均极度困难,生产停顿,已有两万工人失业51.西南局书记邓小平给中共中央发来了措辞严厉的电报,说是重庆很多市民已经到了无食缺食的地步,开始对“三反五反”运动表示不满52.上海“三反”以来,失业工人增至十三万人,比1950年初遭到国民党飞机轰炸,经济形势最糟时还要多53.事实上,直到1952年底,因运动导致的经济形势恶化尚未好转。毛泽东在一份调整商业的中央指示稿上,还有有关公私关系紧张,失业增加,致使中小工商业者和摊贩对中共不满的批语54.打贪污得到退赔和“五反”得到的退补,还不够堵运动造成的窟窿。国家的开支,战争的费用,以及千百万城市居民的吃饭,所有的一切都是执政的共产党人所必须承担的。到了这个时候,毛泽东也许意识到了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大国的当家人,不再是当年的造反者,所以,一场大张旗鼓、雷厉风行的运动也只能迅速收缩,草草结束。

尽管如此,运动并不是一无所获,运动的结果虽然跟发动者的预期有距离,但至少在当时看来,还是向预期目标靠拢了。对於治理很有意义的是,经过运动,原来兴盛的“机关生产”大体瓦解,各个“山头”的家当(当时称“家务”)都归了中央财政。中共原来在战争状态下,各个山头分立,各显神通搞经济,或多或少形成了“山头主义”、分散主义的局面。

这种局面经过中共建国前后的这种措施,已经逐步减弱,到了取消机关生产这一步,山头进一步被削平了。同时,经过运动,中共还部分地解决了建国初大量的留用人员问题,将这些有“旧社会污毒”的人,以最正当的藉口逐出各个机关,尤其是公安机关。

至於毛泽东特别在乎的执政党腐败问题,经过运动,至少在某些层级上得到了较大程度的遏制,进一步促进了整个社会,尤其是党内部分人的简朴节约风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全国上下,除了满足人基本需要的衣食之外,任何一点多余的装饰品都可能被视为资产阶级思想的体现,禁欲主义的道德至少在中下层,确立了绝对的统治地位。

藉反击“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来遏制中共党内的腐败,实际上是一种打击资产阶级的主动出击,一种治自己的病在人家身上开刀的疗法。这种打击,不仅削弱了资产阶级的经济实力,更重要的是将这个阶层搞臭了,使他们在传统意义的信用和道义上破产。在运动中,被抓住的资产阶级“小辫子”,被中共视为资产阶级唯利是图的本性,而且“不法资产阶级份子”是“目前承袭并且支持这些污毒的主要的社会阶级基础”55.所以运动过后,虽然中共放了工商业者一马,没有斩尽杀绝,但已经从政治和道德上公开判处了他们的死刑。“五反”过后,工商业者普遍处境艰难,苏南地区私营公司的信用受到怀疑,人们担心它们的产品是否“货真价实”。资本家生产积极性不高,有关单位不得不採取威胁改变他们的“类别”(即守法户、基本守法户、半守法、严重违法、完全违法五等类别)的方法来迫使他们开工56.

有的店厂,工人劳动纪律松弛,但工资却要拿最高的。“五反”后试行的工人监督生产制度,“在大的私营企业里成立了增产节约委员会,建立了工人对生产的监督,从此,资本家的“三权”(人事调配权、经营管理权、利润分配权)受到了限制,变成了“三靠”,即资金靠银行,原料靠国营,生产靠工人。”57这等於是中共借工人监督之手,进一步控制了私营资本。泰韦斯(FrederickTeiwes)甚至认为,运动不仅导致了国家对私营资本的控制加强,还产生了更加忠於党的新的城市精英58.在这种情况下,许多工商业者心萌退志,大家都明白,眼下的放一马,不过是暂时利用而已。大家明显感觉到中共原来承诺的新民主主义的过渡时期,已经靠不住了。有些资本家认为,今后只有公私合营一途了,甚至打算立即放弃资产,变成无产阶级(他们表现进步的子女也起了很大的作用)59.

从某种意义上说,“三反五反”运动为日后的资本主义工商业的改造,在政治上铺平了道路,在客观上使得中共改变原本预定五十年的过渡期,加快向社会主义的转变。建国后一直从事统战工作的李维汉就明确地说:“这场斗争(指“三反五反”,笔者註)的伟大胜利,为资本主义工商业进一步纳入国家资本主义轨道和1956年社会主义改造的胜利,奠定了基础。”60

1956年毛泽东主持起草的〈关於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问题的决议〉中也说道:“1952年的三反五反的斗争,开始造成了我们国家有可能完全控制资本主义工商业的局面。”实际上,经过运动,毛泽东解决困境的思路已经很明晰了,那就是,用迅速消灭私营经济的办法,切断执政党的腐败之源,从而避免在社会主义到来之前,革命党丧失自己的道德基础和革命精神。

当然,解决问题还有另外一种思路,那就是改革革命党的性质,党退出对经济直接管理,走民主化的道路,靠权力结构性的制衡和舆论的监督,解决转型政权的腐败问题。显然,当时的中共是不可能有这种思路的。薄一波在1952年7月总结“三反五反”运动的报告上说:“这次运动所要回答的问题,是我们的国家究竟是要走向社会主义还是要走向资本主义这样根本性质的问题。”毛泽东也说,如果不把资产阶级“整得灰溜溜、臭烘烘的,社会上的人都要倒向资产阶级方面去”61.
在冷战的格局下,第二种思路势必被看成大逆不道的资本主义路线,不仅不能考虑,而且要加以批判。然而,后来的岁月告诉我们,在实现了对资本主义的改造、完全公有化之后,毛泽东发现1951年底困扰他的问题并没有真的解决,虽然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有权力斗争的因素,但革命党道德的困境,对革命精神丧失的担忧,也不能说不是一个重要的原因。从某种意义上说,文革也可以说是一场大规模的“三反”,属於一场道德清洁运动。由於毛不惜打碎自己的党政系统,因此搞得特别彻底,也特别混乱,禁欲主义的道德推行也更加彻底,不留余地,最后变成了一场真正的浩劫。

五、简单的结语
跟苏俄的革命不同,中国的共产主义革命,本质上是一场农民造反。因此,革命后的中共拥有自己特殊的问题,所谓李自成式“进城难局”,即如何在城市的条件下,保持原有的农民式的朴素道德团体氛围。中共当时所面临的问题,实际上属於制度变革的范畴。古今中外,历史上造反者夺取政权,尤其是农民造反者成功,都面临一个制度化建设的问题。社会主义国家的制度化过程,一般都依照前苏联的模式,靠建构庞大的国家官僚机器和完备的计划,管理国家和进行生产,实现国家的制度化、程序化和技术化。这样的结果,虽然国家政治也能步入正常轨道,但必定要牺牲掉革命党固有的道德与革命精神。

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个以列宁主义方式建立起来的革命党,夺取政权之后,由“党”变成“党国”,即党和政权系统结合起来,势必要发生某种蜕变。这个蜕变,其实主要不是阶级成分的变化,而是党的行政机关化,变成了像前苏联式的官僚集权体制。应该说,以俄为师的中国共产党人,并不是没有这种苏联式的国家制度建设和相应的官僚化过程,但是,这个过程进行得并不顺利,没几年就开始强调中国特色。中共的主要领导人毛泽东一直对道德主义路线情有独锺,总是喜欢以不停顿的道德整肃,来维持革命精神和保持道德原色。在他看来,这才是革命党的优势所在。显然,毛泽东不希望看到,在国家的制度化建设中损耗掉革命党的精神。斯大林也搞党的内部整肃,但主要是为了清除政敌(尽管有些政敌属於幻想出来的),而且手段也不採用群众政治运动的方式。毛泽东则不然,他的内部整肃,至少有一半以上属於道德清洁或者是思想整肃。整肃往往以开放的运动方式进行,直接诉诸群众,要求参加者实现自我道德完善和修补,实际上属於集体的道德自省。

显然,这是传统理学的某些因素的泛化。在毛泽东看来,掌握政权之后,党也必须保持革命精神,维系革命道德,否则在资本主义面前,就失去了力量优势。要保持革命精神,必须借助群众的参与,通过“批评与自我批评”,集体的道德自省,才能完成这一过程。在西方政治学视野中,群众是个跟“暴众”有关、意义多少有些暧昧的概念,而在毛泽东那里,同样的词彙,却是人人可以为尧舜,具有巨大的能动性的力量之源。就像传统中国的圣人之道,所谓“礼失求诸野”一样,党的道德缺损,也需要借助群众来弥补。当然,这种群众政治运动进行多了,无论干部还是群众都有不胜其扰的感觉,但是,在制度化不完备的国度里,有时,运动确实有助於政治任务的完成。久而久之,搞运动成了某种新的传统,具有不可抗拒的惯性,不搞就无所措手足,这就是为甚么在后毛泽东时代,尽管明令宣布不搞运动,但运动的阴魂却依然不散缘故。

注释

1参见陈永发:《中国共产革命七十年》,下册(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98),第七章第二节。

2许蕾:〈政治运动的动员机制──以“三反”运动为个案〉,《华中师范大学学报》,2004年第4期,第一、二部分。

3、4、5、6、24、25《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二册(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1988),页498;570;524;535;651;646.

7上海清算出十万亿“违法所得”数,超过了资本家1951年全年的实际所得。后来不得不大幅度地降下来。参见《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三册(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1989),页439.薄一波在回忆录里也提到,蚌埠有150家工商户,资本只有15,000亿元,要退补的就达三万亿元。参见薄一波:《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上卷(北京: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91),页177.

8、22、23、42、61薄一波:《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上卷,页142;147;174;144-45;145、165-66.

9薄一波:《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上卷,页147.在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写的《毛泽东传》里也有叙述此事,不过,那里说毛派专人给中南军区负责人谭政送的是一封信。参见《毛泽东传(1949-1976)》,上册(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2004),页209-10.

101952年1月4日和6日,毛泽东曾经在薄一波的一份报告上批覆说:“各地如有需要杀几个贪污犯才有利於发动群众,亦可杀几个。”参见《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三册,页19.

11、18、19、20、26、27、28、29、30、31、32、34、41、50、54、55《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三册,页411;197;95;64;94;30;134;184-85;169;195;64;197;52;214;610-11;412.

12李新:〈人民大学“三反”记〉,《百年潮》,1998年第1期,页50-53.

131952年1月8日公安部报告,转引自许蕾;〈政治运动的动员机制──以“三反”

运动为个案〉,页50.

14新华社:《内部参考》,1952年1月25日,1952年2月1日。

15比如陕西省长安县,由於靠近西安,部分村庄农民听说“三反”消息后就自发进行“三反”运动。参见新华社:《内部参考》,1952年2月20日。

16参见《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三册,页278;薄一波:《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上卷,页171.

17这个提法,在《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和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写的《毛泽东传(1949-1976)》中,都没有查到,但在某些地方“三反”史料中,有这样记载。参见中共江苏省委党史工作办公室、江苏省档案馆编:《“三反”、“五反”运动。江苏卷》(北京:中央党史出版社,2003),页131-32.

21毛泽东1952年1月21日在薄一波的一份报告上批道:对一些对革命有功、偶然失足情节甚轻者,可以免於处分。参见《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三册,页74.

33周而复:《往事回首录──雄鸡一声天下白》(北京:工人出版社,2004),页87.

35肉刑的花样非常多,吊打、杠子压甚么都用,渖阳有的机关“把老虎放在烧得红红的火炉旁边烤”,一边拿着纸逼着老虎,连叫“写!写!写!”(新华社:《内部参考》,1952年3月1日)。上海文化局机关连续三天三夜不让斗争对象睡觉,直到他们昏过去(新华社:《内部参考》,1952年2月18日)。南京一个洗澡堂的老闆娘被店员工人斗了五天五夜,剥光了衣服,跪在放满了雪的澡盆里,头上还要放一个雪团(新华社:《内部参考》,1952年3月18日)。

36、46杨汉基口述(74岁,离休干部,现居山东威海)。曹楠整理。

37新华社:《内部参考》,1952年3月18日。

38、39、44、47、56《“三反”、“五反”运动。江苏卷》,页176;288-89;176;96;121-22.

40新华社:《内部参考》,1952年2月7日,1952年3月3日。

43新华社:《内部参考》,1952年2月21日。

45华东局1952年3月9日在给中共中央的报告上,提出要在“五反”中“使所有资本家无例外地在工人面前过一次关”。报告得到了毛泽东的赞同,认为这个报告很好。参见《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三册,页350-51.

48宋云彬:《红尘冷眼──一个文化名人笔下的中国三十年》(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02),页273、275.

49新华社:《内部参考》,1952年2月15日。

51新华社:《内部参考》,1952年2月22日。

52《毛泽东传(1949-1976)》,上册,页227.
53新华社:《内部参考》,1952年3月19日。

57、60李维汉:《回忆与研究》,下册(北京,中共党史资料出版社,1986),页727;727-28.

58参见麦克法夸尔(RoderickMacFarquhar)、费正清(JohnKingFairbank)主编,王建朗等译:《剑桥中华人民共和国史(1949-1965)》(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页92-93.

59《“三反”、“五反”运动。江苏卷》,页239;新华社:《内部参考》,1952年4月23日。


(甄嫣 编辑)
免责声明:本文所载资料仅供参考,多维新闻对该资料或使用该资料所导致的结果概不承担任何责任。

昵称:评论此篇文章:(注册登录后发表评论,将会获得更多关注)评论声明

长夜漫漫 25 徐前一个帖子


刘元敬被捕以后,他家的财产完全被控制,由官方规定每月的生活费限额,任何一项开支,即使是买二分钱的醋,也都要凭发票报销. 那时一般的油盐店都还是私营,刘家周围的店铺慢慢地知道他家的情况,愿意配合给开发票. 更详细的细节,比如孩子想买根冰棍,如何处理,我就不清楚了.

这个案子长期拖着不处理,家属受到极大的心理压力. 刘元敬的父母相继离世. 姐姐变得神经兮兮. 我的姑姑在此考验下,倒是能挺得住. 孩子们在学校也受到很大的压力,大女儿是北师大女附中高材生,高考的成绩也好,却只能进北京师范学院. 更年幼的孩子连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都没有.

过去一直把刘元敬作为第一主犯,1954年宣判时却把包工头出身的另一家营造厂的经理万选之当成了主犯,法官首先宣读他的判决书. 判他死刑立即执行. 据说法官刚刚读完<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时 ,站在他两旁的法警立刻把他踹倒,押到刑场枪毙了. 第二个宣判的是刘元敬,当法官读到<判处死刑>时,他已站立不住,待法官说完<缓期二年>执行时,他缓过神来喊<感谢政府宽大>, 其他六家营造厂的老板分别判处几年到十几年的有期徒刑.

万选之被枪毙后,他家附近派出所的警察到他家去,先是唠家常,等说够了闲话后告诉他家人,万选之已经被处决,要求他家付五分钱的子弹费. 文化大革命期间,北大中文系学生林昭被枪毙后,警察也到她家要五分钱的子弹费 引起许多人的惊愕,我早在1954年就知道有这样一个招数. 子弹费倒没随着通货膨胀而调整.

当局为什么枪毙万选之,留下了刘元敬. 这是当官的那些人的事. 我们不知内情,只能猜测. 有人说当初把这个假案吹了那么大,不杀个人不能自圆其说,杀谁呢?就要考量了. 刘元敬是资深的工程师,自共产党在北京建政以后,他一直紧紧跟随,在北京的工商界有一定的影响. 而万选之是个土包工头,没文化,也没影响力,拿他祭旗更稳妥.

有位曾在国民政府当过内政部长,1949年留在大陆成为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一员的人,可惜我忘记他的名字了,中共建政后,他以民主党派成员的身份调查1949年以来的冤假错案,1957年鸣放期间,他举出许多真实的例子说明在共产党的治下,有大量的冤狱.之后他被打成极右派,文革时去世. 据刘元敬出狱后说,这位前内政部长曾到狱中探访他,只有他们二人在场的情况下,问他案情的真伪. 此时刘元敬已经深谙共产党的路数,为自身安全计,只能昧着良心说,知罪认罪. 如果刘元敬说出真情,恐怕要步万选之的后尘了.

此后,刘元敬被一次次减刑,大概是在文化大革命开始后的1967或1968年刑满出狱. 被安排在公安系统的一个企业工作,给了一个最低级的工程师的头衔,每月108元,按他的资历,本应是二级或三级的.

十分佩服我的这位姑姑,从幼年起过的就是无忧无虑足衣足食的生活,在遭到这样突然的变故下,她撑住了,只在家乡随刘端甫读过几年书的弱女子,负起了养育子女为公婆送终的责任. 无怨无悔. 称得起是位了不起的女性.

刘元敬的全部家产被没收,1954年被迫迁离宏庙胡同的家. 后来听说这所房子成了北京市副市长薛子正的官邸.

许多年轻人不知何为三反,何为五反, 按官方说法,三反是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
五反是反行贿,反偷税漏税,反偷工减料,反盗骗国家财产和反盗窃国家经济情报. 从天津化工厂三反的例子和轰动全国的五反两大案的简单介绍就可明白,被整的人和所反的内容根本不搭边. 刘元敬在民国三十七年买的房子被以国家的名义抢夺,他的父母姐姐抱着瓶子入住新居,想取个平安的兆头却抵不过中共的国家权力.

这八家营造厂被控的罪行是盗窃国家财产,偷工减料,破坏军事工程 这都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事实是他们按照政府的要求,在极短时间内建造的机场一直运行良好,如果他们偷工减料了,这项工程被破坏了,为什么不再要求他们返修呢?为什么还用它,不怕出飞行事故吗?至于盗窃国家资财,他们是根据工程合同办事,双方同意,不存在诈骗问题。

samedi 2 août 2014

我所知道的北京八家营造厂偷工减料,破坏军事工程案



开始时 这个案子的主角是刘元敬,所以谈这案子不能不谈刘元敬,而为了对比,又需谈到另一个姑父陈德年.

这两个姑父年龄差不多,都是唐山交大毕业. 民国三十八年的关键时刻,陈德年随国民政府去了台湾,曾任台湾铁路局局长,按齐邦媛所著<巨流河>的记载,陈德年在台湾的铁路电气化方面做出过很大的贡献. 退休后陈德年携家眷赴美定居. 而刘元敬思想左倾,选择留在北平,谁也没料到,飞来横祸突然降临,险些丢了性命,幸亏他因应得体,保住了命,但还是被囚禁了十几年.

刘元敬毕业后,在常州工作过一段时间,抗日战争爆发后去大后方,曾在公路系统工作,后辞掉公职在昆明经营敬业营造厂. 抗战胜利后回到北京继续他的营造厂. 民国三十七年左右,在北京西单北大街宏庙胡同买了一个四合院,约有十八九间房子,按当时的水平衡量,装修得相当豪华. 记得搬进去的时候,他的姐姐,他的爸爸都抱着一个瓶子,取<平安>的意思.

共产党的军队进入北平后,刘元敬非常活跃,有"如鱼得水"的样子. 担任北平市工商联常委,营造业同业公会理事长,被选为北平市人大代表. <朝鲜战争>爆发后, 当局要在北平南面的河北涿县建一个规模很大的军用机场,由八家营造厂共同承包,由刘元敬的敬业营造厂牵头.
这项工程要限期完成,工期短,又是冬季施工,虽然有许多困难,还是如期完成了. 应该是立了功的.  但1952年初,全国范围开展了三反和五反运动后,有一天突然有许多军警和司法人员到他家中搜查并在夜间把他带走. 次日,全国所有报纸均以头版头条报道逮捕大奸商刘元敬的消息,我是在汉沽天津化工厂看天津的报纸知道的. 听姑姑说过了几天之后,又把他带回家中,补拍了一个拘捕他的照片. 此后,各个电影院在播放正片前的<新闻简讯>中持续不断地播出补拍的刘元敬被捕的画面. 以后的媒体,有连篇累牍的文章声讨这些<黑心的奸商>,前一个帖子就是从网上查到的报道之一. 这个案子发生在上海的王康年案之后,不久王康年被枪决,人们普遍估计,刘元敬的下场不会更好. 谁也没料到,这案子竟被拖下来了. 直到1954年才宣判.

大约是在1952年的夏秋之际,我在一份天津的报纸上看到一篇长文,介绍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 大概是一年或两年以后,人民日报又用一整版的篇幅介绍这个案子,配发两张照片,其中之一照的是一堵墙,砌墙的砖胡乱地堆在一起,连起码的横平竖直都达不到,单从这张照片看,可以知道施工是多么的马虎. 足以引发民众的义愤.

后来,机场方面要求这八家营造厂对工程进行补修,此时,各营造厂的老板均已被捕,负责善后的人员到现场评估后,只用三五个工人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就完成了机场要求的各项修补任务.而人民日报刊登的那张照片,机场的人说是被汽车撞的,不是施工的问题,但也要求顺便把它修好..

起初,这个案子被指控偷工减料,破坏军事工程,如果属实,怎么仅用三五个工人用不到一周时间就能修复呢!

这就是三反五反运动中全国第一大案的真相.  有关这个案子的其它事请看下一个帖子.

转帖<明镜新闻网>的一篇文章

你的位置:明鏡網 >> 明鏡新聞 >> 俄國 >> 新聞內容
一句真话比整个世界的分量还重
時間:2014-08-01 22:49

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被誉为“俄罗斯的良心”。他在巴黎出版的《古拉格群岛》,对斯大林时期的暴政作了细致入微的揭露。2008年8月3日,这位诺贝尔奖得主在莫斯科病逝,享年九十岁。


最后一个十二月党人

2008年8月3日夜,俄罗斯著名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在莫斯科病逝,享年九十岁。

这位从未违背自己的良知的文学巨匠,生前饱受争议,死后备极哀荣。布什、萨齐科等外国政要深表哀痛,向其家属致电悼念。俄罗斯总理普京参加了遗体告别仪式,并走到灵柩边向逝者敬献一束红玫瑰。普京说,索尔仁尼琴用他的作品和生活反映了国家的历史,“为社会打了一剂防疫针”。俄总统梅德韦杰夫中断休假,亲自出席索尔仁尼琴的葬礼。俄罗斯政府在发给索尔仁尼琴家人的一封电报中称赞说:“索尔仁尼琴的著作和生活可作为整个国家的道德指南。”

索尔仁尼琴在其自传性作品《牛犊顶橡树》中曾痛苦地表示:“我一生中苦于不能高声讲出真话。我一生的追求就在于冲破阻拦而向公众公开讲出真话。”长达半个世纪的文学创作活动,自始至终贯穿着作家的这种朴素信念,通过上千万的文字呈现出来的道义与担当,表明他是俄罗斯十二月党人精神的传承者。他的反叛,他的直面苦难,他的愤怒出诗人,都与十二月党人一脉相承。因而可以说,索尔仁尼琴是最后一个十二月党人。

提起十二月党人,我们的眼前往往会出现这样的画面:

大风雪扑面而来。一行人离开了贵族之家,离开了温暖的火炉,离开襁褓中的孩子和亲人,艰难地在泥泞的小道上跋涉,其中不乏衣饰华丽的贵妇或搀扶、或依偎着身边的男子。这些人是流放中的十二月党人和他们的妻子。

从此,西伯利亚那茫茫雪原成了殉难者的殇城。一代又一代优秀的俄罗斯知识分子、革命家被专制政府流放到这片苦寒之地。

但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又跟了上来。1864年5月,在圣彼得堡梅特宁广场,车尔尼雪夫斯基被沙皇法庭执行象征性死刑。一位少女勇敢地冲上前去,把一束鲜花献给这位所谓的叛国者。一位马车夫在流放途中更是以这样的话跟车尔尼雪夫斯基告别:“谁拥护人民,他就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去,这一点我们早就知道。”

是呀,不仅马车夫知道,我们也知道。俄罗斯知识分子的伟岸身影,至今仍是矗立在我们心头的丰碑;俄罗斯知识分子忧郁而热烈的人道主义关怀,曾经炙烤和荡涤过我们的灵魂。有人说,俄罗斯精神就是在苦难当中孕育着伟大,在绝望的时候保持着拯救的信心。

俄罗斯,一个饱经沧桑的民族。犹如凤凰涅槃,它诞生了众多富有良知和道义担当的作家与诗人,像群星璀璨,刺破黑夜。赫尔岑、车尔尼雪夫斯基、别林斯基、杜波罗留勃夫、普希金、托尔斯泰、屠格涅夫、勃洛克、丘特切夫……哪一个名字不是光芒四射?当代俄罗斯的良心——索尔仁尼琴,正是延续了俄罗斯文学传统中伟大的人道主义悲悯情怀,其代表作《古拉格群岛》以其深刻的思想性和强烈的批判性获得举世公认。索尔仁尼琴也因此被推崇为俄国继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之后的伟大作家。


一天长于百年

1941年,苏联卫国战争爆发,索尔仁尼琴应征入伍,先为列兵,后入炮校深造,1942年获中尉军衔,1944年任炮兵连长,因作战有功,两次获得勋章,后升至大尉。红军攻入东普鲁士时,索尔仁尼琴所在的部队陷入敌人重围,他凭借勇气和智慧,率部成功脱险,并带出了全部技术装备,又一次立下战功。1945年2月,也许索尔仁尼琴将要获得第三枚勋章时,他却突然被捕了。

内务部的官员在旅部撕下索尔仁尼琴的大尉肩章时,旅长特拉夫金在旁冷冷地对他说了一句:“你的朋友是不是在乌克兰第一战线作战?”

索尔仁尼琴明白了。原来在乌克兰第一战线作战的是他的中学同学柯克,战争期间他俩一直通信,并在信中提到过斯大林是否执行列宁的政策这样敏感的问题。看来寄给柯克的信被内务部查获了,以至他在战争胜利前夕身陷囹圄。

1945年6月,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以“进行反苏宣传和阴谋建立反苏组织”的罪名判处索尔仁尼琴八年劳改。1953年,索尔仁尼琴刑满释放后,按照苏联当时的法律被强迫迁居于哈萨克斯坦江布尔州的绿杨村,实际上还是一种流放。直至1956年苏共二十大前夕,才为索尔仁尼琴恢复名誉。此时的索尔仁尼琴就像一条浮出水面的深水鱼,骤然的减压使他难以适应。不过他也明白,“斧钺依然悬在我们的颈上,随时都有斧起头落的可能”。但是,他没有沉默。他要用文学来替千百万遭受极权主义迫害的受难者矗立一座方尖碑。于是,他偷偷地开始写作,1959年完成了反映斯大林时期劳改营生活的短篇小说《八五四号劳改犯》。当时,他不知道是否有发表的可能。他曾对妻子说,他的作品有些可能生前出版,有些则可能死后才会出版。

苏共二十大上,赫鲁晓夫作了《关于个人崇拜及其后果》的秘密报告,由此开启了苏联思想文艺界的“解冻”时代。1962年苏共二十二大后,一位劳改营的难友科佩列夫将索尔仁尼琴的这篇小说《八五四号劳改犯》送给《新世界》杂志主编、著名诗人特瓦尔多夫斯基看,意外地得到这位主编的激赏,只不过建议把短篇小说改称中篇小说,以示“分量更重”一些;同时建议作者把标题改为《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以顺利通过有关部门的审查。

然而,在当时苏联还从未发表过以劳改营为题材的作品,为稳重起见,特瓦尔多夫斯基将此事请示中央宣传部,但宣传部未置可否。于是特瓦尔多夫期基直接将《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捅到了最高层——政治局和赫鲁晓夫本人。幸运的是,索尔仁尼琴这部作品竟引起了赫鲁晓夫的注意,他亲自提出在政治局会议上讨论,并允准公开发表。他的作品为许多人增添了勇气,加速了个人和人民的自我意识的提高过程。赫鲁晓夫不仅在皮聪大的乡间别墅里听意识形态部门的领导人列别杰夫朗读《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在小说发表后的一次中央全会上,赫鲁晓夫还向与会者推荐此书,称这是“一本重要的和必需的书”。

《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它仅仅描写了一天的生活,但作者想要说的关于斯大林个人迷信时期那些痛苦而黑暗的篇页的一切最主要的东西,全都包括在这一天中了”。真是一天长于百年。


《古拉格群岛》

汉娜·阿伦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中指出:“在极权主义国家,由警察统治的一切拘禁之地都要成为使人湮没无闻的真正黑洞,人们很偶然地踉跄进来,身后不留下像尸体或坟墓之类表明先前存在过的普通痕迹。”

上一个世纪三四十年代,斯大林在国内实行大清洗,正是企图从肉体上消灭所有持不同观点的人。逮捕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甚至只是出于预防的目的,大批的知识分子被当作潜在的思想敌人而被捕。昨日的战友,今天便成了阶下囚。“被杀死、被集体化折磨致死的人数,加上被斯大林镇压的人数大约在七百至一千二百万左右,这个数字是当时全苏居民总数的一半”([俄]《俄罗斯文化史》,T.C.格奥尔吉耶娃著,第526页,商务印书馆,2006年)。同样,意识形态领域的专制较之沙俄时期可谓已臻登峰造极。就连左倾倾向十分明显的法国作家纪德在《苏联归来》一文中,当时都是这样描述的:

在苏联,关于一切问题,不管是什么,都不能出现一种以上的观点,这是事先便认定的,而且一劳永逸。再者,人们的思想已然这样锻造成形,随大流便轻而易举,顺理成章,不知不觉了,以至于我认为这里面并没有掺入虚伪的成分。果真是这些人干了这场革命吗?不,这些人是革命的受益者。每天上午,《真理报》教给他们适宜知道、思考、相信的东西。可不能另有他想!这样一来,每次和一个俄国人交谈,就像和所有人交谈一样。并非每一个人一字不差地服从某个口令,而是一切都搞得人不能不相像。想想吧,那种思想锻造从幼年便开始了。

1964年10月,赫鲁晓夫被废黜,苏联的“解冻”时期结束,索尔仁尼琴开始受到冷遇和迫害。“我们不敢公开地说和写,向朋友们诉说我们的心头所思所臆和事情的真实情况——我们甚至不敢相信‘纸张’,因为斧钺依然悬在我们的颈上,随时都有斧起头落的可能。”

但就在这自由“不能透出光亮”的险恶环境中,索尔仁尼琴仍以“牛犊顶橡树”的勇气,冒着再次被监禁的危险,创作了三卷本长篇巨著《古拉格群岛》(古拉格即“劳动改造营总管理局”简称的音译,群岛是取其象征意义,即到处都是古拉格下辖的劳改营)。该书以白描的笔触,真实地再现了古拉格群岛劳改营的罪恶,展示了苏联铁腕统治对人性的蔑视和摧残。这样的作品在国内自然是无法出版的。后在友人的帮助下,书稿被带到国外,1973年,《古拉格群岛》第一部在巴黎面世。翻开这部煌煌大作,在卷首的序言中,索尔仁尼琴不无悲凉地写道:“献给生存下来的诸君,要叙述此事他们已无能为力,但愿他们原谅我,没有看到一切,没有想到一切,没有猜到一切。”书中不仅有作者的切肤之痛,而且大量的史料来源于二百二十七位当事人的口述、回忆和书信。这是一本数百万人用鲜血写就的大书。

在《古拉格群岛》的结尾,索尔仁尼琴写道:“依然是那同样诡谲的隐秘性和暗无天日的不公正充满着我国的空气,笼罩在城市上空,它比城市烟筒冒出的黑烟还要浓。”“一个用钢箍紧紧箍在一起的巨大国家矗立在世界上已经是第二个半世纪了,有的只是钢箍,但是没有法律。”

作者当年可能做梦都想不到,三十年后,曾经不可一世的苏联帝国,这个庞然大物,竟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地。

历史有时也竟像马戏团的小丑那样滑稽可笑。

王志龙,镜外势力



發表評論

vendredi 1 août 2014

三反期间的一份文件

三反运动中,上海的药商王康年被揪出后没几天,北京就揪出了以刘元敬为首的八家建筑商,当局指控他们盗窃国家资财,在施工中偷工减料,破坏军事工程. 下面转帖的是1952年2月新华社的一篇报道.
我到法国后,有一年的夏天,法国的一个电视台播放系列纪录片<红色中国三十年>,在<三反运动>这一节中,唯一提到的就是这八家营造厂的案子,有刘元敬被捕的片段,看到他带着手铐从他家的北屋被押解出来,其实呢,刘元敬是夜间被带走的,过了几天,有关方面又把他押回来,补拍了我所看到的这个镜头. 所以说这也是假的.
刘元敬是我的姑父,因着这层关系,我对这个三反运动中的全国第一大案了解比较清楚,下个帖子将述其详.

北京市各界人民代表 要求严惩大奸商刘元敬等 全市工商业户盗窃国家资财在一亿元以上的已有四百七十四户,盗窃资财总值三千一百多亿元





第1版()
专栏:

北京市各界人民代表
要求严惩大奸商刘元敬等
全市工商业户盗窃国家资财在一亿元以上的已有四百七十四户,盗窃资财总值三千一百多亿元
【北京市新闻处讯】北京市第三届各界人民代表会议协商委员会和市人民政府委员会八日举行联席会议,就处理贪污犯和盗骗国家资财犯问题初步交换意见。会上共讨论了十六个案件。其中属于机关工作人员利用职权贪污受贿、出卖国家经济情报、敲诈勒索、压制检举者有耿诚、孙全忠等案十件;属于奸商行贿、偷税、偷工减料、盗骗国家资财、盗窃国家经济情报者有刘元敬、万选之等集体盗窃案六件。
会议首先由市协商委员会副主席、市节约检查委员会主任刘仁报告北京市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运动的进展情况。到现在为止,全市各机关、工矿、企业、学校中已发现大贪污犯一百四十九人。有一些情节严重、拒不坦白、甚至抵抗运动的贪污分子已被逮捕;有一些贪污或消极对待运动的机关工作人员已被撤职或停职反省。运动已充分展开,现正捕捉“大老虎”。在工商界反行贿、反偷税漏税、反盗骗国家资财、反偷工减料、反盗窃国家经济情报运动中,自动交代问题或被检举的工商业户已经有三万六千户,占总户数百分之七十二。市节约检查委员会现已收到工商业户坦白和检举材料十六万件。据初步统计:已被查出或自动坦白的工商业户盗骗国家资财在一亿元以上的已经有四百七十四户;上述四百多户中,已查明盗骗国家资财总值达三千一百多亿元。目前全市还有三百多检查组正在工商户中继续进行检查。继由市人民政府副市长、市节约检查委员会副主任张友渔举出十六件贪污案和盗骗国家资财案,要求大家讨论研究,提出处理意见。
接着,市节约检查委员会和市人民检察署的代表详细报告了这些拟即处理的案件的具体内容。到会的各主管单位负责人对于这些大贪污分子和大奸商盗骗国家资财、使国家建设受到严重损失的罪行提出控诉。调查刘元敬、万选之案的技术人员报告了实地调查的结果,当场拿出刘、万等奸商的罪证和工程照片。到会的市协商委员会委员、市人民政府委员和列席的政府工作人员,听到这些贪污分子和大奸商的罪行,都非常愤慨,纷纷发表对这些案件的处理意见。他们一致表示:对于这些盗骗国家资财的贪污分子和大奸商,应该按照他们案情的轻重、坦白与否和坦白的程度如何,及时地予以处理。会议着重讨论了刘元敬、万选之等集体盗骗国家资财、危害国防建设事业一案。大家认为:像这样罪大恶极的奸商,应该依法严惩。
市协商委员会委员、市工商业联合会主任委员傅华亭说:我们对不法工商业户要作到内外夹攻、上下夹攻。现在政府要处理一批不法工商户,这正是工商界所要求的。对于刘元敬、万选之那样危害国防建设的奸商,自然应该严加惩处。市人民政府委员、市工商联副主任委员、同仁堂国药店经理乐松生说:对刘元敬应处以极刑,因为他的罪行关系国防建设;他竟在军事工程中偷工减料,是应当受到严厉制裁的。市工商联秘书长、福兴面粉厂经理孙孚凌说:刘元敬案关涉国防建设,我赞成从重处理。市人民政府委员、作家老舍说:关于刘元敬的案子,主犯一定要处以极刑,全国人民都知道刘元敬是这个案件的大头子,他是营造业同业公会的主任委员,又是市各界人民代表会议的代表,他是知法犯法,不能宽恕。市人民政府委员、教育工作者郑芸说:一般人对国防建设工程极为关心。这些奸商集体盗骗国家资财一百多亿元,使整个工程都毁了。对于这些罪大恶极的罪犯一定要严惩;否则就不能平民愤。市协商委员会委员、辅仁大学校长陈垣说:我认为这些案件应当快点处理,坦白者从轻,拒不坦白者从严,像刘元敬、曹步林这样的大奸商,是应该处以死刑的。市协商委员会委员、新民报总经理陈铭德说:这批案件活生生地表现了资产阶级的丑恶面目,我们对于资产阶级堕落腐化的思想必须予以改造。最好开一次公审大会,当众予以处理。市协商委员会委员、清华大学教授费孝通说:对于抗拒运动、危害国防事业和知法犯法及拒不坦白而贪污盗骗数字超过一亿元者应从严惩办。市协商委员会委员曾昭抡说:依我的看法,刘元敬案的几个大盗窃犯,最轻的也应判处无期徒刑。市协商委员会委员、北京电业局工会主席朱长江说:对危害国防建设的大奸商,应该严惩。在逮捕大奸商刘元敬时,电业局职工们就说像这样罪大恶极的奸商必须处以极刑。在会上发言的还有徐楚波、杨蕴玉、刘一峰、凌其峻、王纯、董汝勤、杨造新、郭斐然等人。
会议最后由刘仁副主席、张友渔副市长总结了大家的意见,说明这些案件经过大家充分讨论后,将送交主管部门加以研究,以便作最后的处理。